草芥称王 第387节

  杨一就是杨笑。

  杨灿收养的那些孩子,原本各有姓名,可自他收留之日起,便按年纪长幼,以“杨”姓配数字为他们排了新名。

  这些孩子对这份身份格外认可,二十八个义子女之间,平日里皆以排行相称。

  不多时,杨笑便匆匆赶来了。

  她正跟着夫子读书,听闻干爹传唤,搁下书本便来了。

  九岁的小姑娘,已经透着几分文静雅致,一身鹅黄色短袄,俊俏的容颜,发髻上系着两根红绳,一双眸子亮得似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澄澈又灵动。

  一进书房,她便甜甜地唤了一声:“干爹!”

  杨灿望着她,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杨笑被他看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脸蛋,小声唤道:“干爹?”

  杨灿沉默片刻,终是向她招了招手。

  杨笑快步走到案边,仰着小脸,孺慕地看着杨灿。

  “义父要去一趟草原。”

  杨灿犹豫着牵起她的小手:“草原上多是羌人部落,需得一个精通羌语的人随行。

  义父要找个懂羌语的人本不难,可此事关系重大,通译之人难免会接触到核心隐秘,若非绝对可信之人,义父又不能用他。”

  杨笑本就聪慧,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意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难掩兴奋地道:“干爹,笑笑陪你去!”

  “可是草原上不太平。”杨灿带着几分顾虑道:“各部落间常起纠纷,义父此番要做的事,也有不小的风险。”

  杨笑抿着唇,用力地摇了摇头,眸子里满是欢喜与兴奋:“我不怕!能帮到干爹,笑笑很高兴!”

  杨灿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又沉默了片刻。

  可他需要一个可信的通译,仓促之间,又再无更合适的人选。

  最终,他轻轻拍了拍杨笑的小肩膀,轻声道:“好。你回去收拾些随身衣物,然后就来找我,记住,此事不可告知你的弟弟妹妹。”

  “是!”杨笑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全然将“风险”二字抛在了脑后。

  于她而言,能为干爹做事,便是最大的欢喜。危险什么的,她想都没想。

  杨笑住在内院西跨院,孩童们并未每人单独住一间房,她与杨禾等四个女孩同住一室。

  此刻正是授课习武的时辰,卧房里空无一人。

  她快步走进房内,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又郑重地摘下颈间刻着“杨一”的木牌,与余下的衣物一同放进衣柜深处,而后将包袱系紧,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杨笑探头望了望院中,确认无人后,便提着包袱,快步跑了出去。

  杨一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墙角便悄悄探出四个小脑袋,正是以杨禾为首的杨二、杨三、杨四、杨五。

  孩童心性,对谁与干爹更亲近这事格外敏感。

  方才见干爹单独传唤一姐,几个与她同岁、仅生日稍小些的孩子便很不服气了。

  他们悄悄躲在一旁窥探,本是想看看干爹是不是有什么好东西单独给了一姐,却撞见她背着包袱匆匆离去。

  二三四五互相看看,眼中的不平和委屈便愈发地浓厚了。

  PS:前几天拼太多,感觉有点累着了。另,过两天要操办老人三周年的祭日,需要回老家两天,明后天要努力攒出过两天时的稿子,接下来几天还是争取每天不低于六千字。

第259章 四世同堂

  一支商队从上邽城的南门缓缓驶出,混着城门口零星的叫卖与马蹄声,渐渐远离了上邽城。

  杨灿骑在马上,身上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料子就是寻常的布料,却浆洗得干净挺括,眉眼间带着几分年轻商贾应有的精明与沉稳。

  在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伙计,簇拥着六辆马车,车上的货物被粗麻布严严实实地裹着,又用坚韧的草绳层层缠紧。

  即便如此,行过时,仍有一缕清冽的茶叶香气顺着布缝漫溢出来,在风里悄然飘散。

  这车上装的皆是草原部落刚需的日用之物。

  除了那解腻的茶叶,还有颗粒饱满的盐巴、厚实耐用的铁锅,也夹杂着几匹花色素雅的丝绸与粗布。

  所有的细节,都透露着一种去做草原牧人生意的模样,挑不出半分破绽。

  赶车的瘸腿老汉就是老辛,穿一件打了两处补丁的粗布短褂,佝偻着些许脊背。

  扬鞭之际,他脸上是带着笑的,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一种日子安稳的松弛感。

  老辛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宅子,他置了。

  两进院落的一处大宅院,青砖黛瓦,院落开阔,足够容下一家老小。

  妾室,他纳了。

  一纳就是两房,都是手脚麻利、持家能干的好女子。

  自从剿灭了上邽周遭六大匪寇后,老辛便攒下了一份厚实的家底。

  他第一件事便是置下一处宅院,而后便火急火燎地张罗起纳妾的事来。

  他年纪不小了,以前不是不想,是本也没那个能力,如今有了条件,他最大的心愿便是添丁进口,续上香火。

  为了能尽快得偿所愿,老辛特意花重金请了六个媒婆同时为他奔走。

  老辛提的条件,第一条就是挑那些大龄未嫁的女子。

  在他看来,年纪稍长些的女子,身子骨结实,不仅更容易受孕,生产时母子平安的概率也更大。

  这不是什么歪理,也不是他半生阅人揣摩出来的经验,而是因为,古人其实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古人其实早就明白,若太早生育,出意外的概率会更大。

  所以,根本不是你穿越回古代,把这道理对古人科普一番,古人便恍然大悟,婚姻风气瞬间大改的。

  彼时南朝医者褚澄,就在前朝医者著述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了生育最佳年龄。

  他在《褚氏遗书》中写道:“合男女必当其年,男虽十六而精通,必三十而娶。

  女虽十四而天癸至,必二十而嫁。皆欲阴阳完实,然后交而孕,孕而育,育而子坚壮长寿。”

  可道理再正确,也得向现实低头。

  脱离了当下处境的理论,正确的也是不合时宜的。

  如今的统治者为了充盈国库、稳固统治,需靠人口增殖拉动赋税与兵源。

  故而对早婚统治者不仅纵容,更是立法催促,过了法定年龄还不成亲,你要交罚款的。

  于宗族而言,“人丁兴旺”乃其立足之根本。

  早成亲、多生子,既是“多子多福”“传宗接代”的执念,也是稳固族内关系、提升家族地位的筹码。

  再加上寻常百姓家对于新生劳动力的迫切需求,以及人均寿命偏低的残酷现实,种种因素交织之下,早婚才是这个时代人类的最佳选择。

  这个时代也并非没有晚婚的女子,只是相对来说,太少。

  大户人家的女子晚嫁的,理由大多很单纯:家族还没物色到一个门当户对的理想联盟对象,又或是需要和对方有一个更好的结盟时机。

  普通人家的女子若熬成大龄未婚者,背后的原因便复杂得多了。

  除去少数因自身或家族名声受损而无人问津的,其余大抵逃不出三类情形。

  第一类,父兄常年从军在外,家中无男性长辈主持婚事,又拿不出像样的陪嫁。

  这种女子,大多成了无人问津的对象。

  这年头谁家也不容易,婚姻于权贵来说,是政治资源的再组合。

  对底层百姓而言,就更加残酷一些,那是生存资源的再整合。

  你个既无靠山可依,又无嫁妆添补的女子,哪个过日子的好人家愿意要?

  当然啦,像李有才娶潘小晚,那是个例。他当然不在乎潘小晚有没有嫁妆,他就是馋人家身子。

  第二类,是家中有重病的长辈需要照料,女子不得不留在家中操持汤药、打理家事,便这般耽搁了出嫁的年纪。

  有重病长辈的家庭,经济条件大多窘迫,家中男子自身娶亲已属难事,与其指望娶个儿媳侍奉公婆,不如留着女儿贴身侍候,好歹贴心可靠。

  而最常见的,当属第三类,女子自身颇有本事。

  那些精通织布、制革等手艺的女子,娘家往往把她当儿子般倚重。

  她们靠手艺挣来的银钱,丝毫不逊色于壮年男子在外打工的收入,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支柱。

  这般情况下,自然是“嫁女不如留女”,娘家会一直拖着,直到这女子年纪实在太大,家庭时时遭人非议、已经承受不起社会压力时,才不情不愿地为她找婆家。

  老辛本就是个精明通透的人,对这些事儿门儿清。

  这类女子大多节俭勤劳、持家有道,身子骨也因常年劳作而格外结实,生儿育女更为稳妥。

  况且,那些贪念女儿手艺红利的娘家,本就罔顾女儿的终身幸福,只要他肯出足够丰厚的彩礼,不愁对方不动心,不肯将女儿许给他做妾。

  故而,老辛如今已纳了两房侧室,皆是这般有手艺、懂持家的好女子,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他侍候得如同老太爷一般舒心。

  若娶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那是谁照顾谁啊。

  当然,他这两位侧室,在时人眼中,实在是超龄老女人了,一个十八,一个十九。

  可瘸腿老辛却是乐在其中,这般温柔滋味儿,这种神仙日子,便是老辛当年还在北穆军中做军官时,也是从未敢奢望过的。

  这份安稳与富足,全都是杨灿给的。只要杨灿有需要,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杨灿抽刀,无论杨灿是要他砍向谁,绝无半分迟疑。

  杨笑笑依旧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只是那件鲜亮的鹅黄色小袄,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衫子,素净的打扮掩去了几分娇俏,倒也不易惹人注目。

  那些“伙计”们各司其职,或赶车、或护货,散布在货车四周。

  他们的目光暗中交织,更多地却是落在骑马的杨灿身上,警惕地扫视他周围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

  这些人并非寻常伙计,皆是便装的侍卫,其中既有老辛近来精心发掘的身手矫健、忠心耿耿之辈,也有钜子哥特意派来护卫杨灿的墨门弟子,个个身手高明。

  商队驶出南城,约莫行了五里地,路边一座小巧的迎客亭便映入眼帘。

  它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亭中正坐着四人。

  潘小晚俏生生立在亭下,纤手轻拢着衣角,目光越过官道尘土,正翘首眺望着商队来的方向。

  待看清杨灿的车队,潘小晚脸上瞬间绽开一抹欣然的笑意。

  她转头朝亭中轻声说了句什么,便提着裙摆快步跑了过来。

  两队人马很快汇合,潘小晚这边共来了五人,押着四口沉甸甸的箱子,瞧着分量不轻。

  除了潘小晚,其余四人皆是鬓发染霜的老者,两男两女,气度却各有不同。

  其中一位鬓发斑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妪,正是潘小晚的师祖夏妪。

  这些时日,夏妪一直居住在李有才府上,李有才感念她治病之恩,竟是真把她当老祖宗一般供奉,衣食用度皆竭尽所能。

  在夏妪的精心调理与诊治下,李有才明显觉出身体好了大半,往日里的虚乏褪去不少,连走路都添了几分虎虎生风的劲儿。

  此番夏妪要暂离些时日,特意给李有才备足了每日需服的汤药,又反复叮嘱他身子根基尚未稳固,行事需克制,五日方可同房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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