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间,有四骑并行,其中一道年轻的身影,正是独孤清晏,独孤婧瑶的兄长。
他此番远行,不为通商,不为公务,只为寻找再度离家出走的小妹独孤婧瑶。
上一次小妹离家出走,后来被他在于阀的丰安庄找到了。
这次独孤家找了许久也不见独孤婧瑶的下落,独孤清晏就想到再到于阀地面上碰碰运气,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线索。
与他并辔而行的三人,是他在路上遇到的。
这是三个胡商,以前他打过交道,这三人是丝路上很活跃的三个商人,和独孤阀有许多往来。
因为这三人也是往于阀去见杨灿的,所以大家便同行了。
这三个胡商都是粟特人,分别叫康翳、安延啜、史律。
为首的康翳年约四旬上下,生就一副温润儒雅的样貌,面皮白净,下颌干净无须,全无寻常胡商的粗犷之气,反倒像一位饱读诗书的中原文士。
他不穿胡服,不佩繁杂胡饰,一身素色布衣简约素雅,只在腰间悬了一枚温润的白玉玦。
他的一双眼眸是浅琥珀色的,瞳色通透深邃,眼尾微敛,沉静内敛。
安延啜三十有五,正值壮年,是安琉伽的叔父。
他承袭的粟特人种的特征更明显些,高鼻深目,瞳色墨亮,只是身材臃肿,只怕得有两百来斤,压得胯下骏马都有些吃力。
不过,别看他身材痴肥,这却是个灵活的胖子,跳起胡旋舞来,那真是迅疾如风。
第三个胡商叫史律,同样三十多岁年纪,身形敦实宽厚,面容质朴,蓄了弯曲向上的钩须。
他们此来,是在九姓商帮收到安琉伽的消息和结盟文书后,所派出的特使。
这三人今后会常驻上邽,其使命主要有三。
一是拉拢于阀实权人物杨灿,交好黑石部落的桃里可敦、左厢大支的阿依慕夫人,搭建与这两大势力的上层人士之间的联络。
二是规划落实具体的援助,以物资和金钱扶持,尽快推动草原部落联盟建立,搭建新丝路。
三是在援助和配合搭建新丝路的过程中,逐步渗透于阀、黑石部落的商贸、粮盐、物资流通等经济命脉。
其最终目的,是让这两大势力如同当初的白崖国一样,先让他们尝到甜头,最后则彻底依附于九姓商帮,再也摆脱不了控制。
四人之后,还有一辆极具西域风情的华丽马车。
车内饰品雅致精致,榻上铺着柔软的绒垫,案几干净光洁。
正值破瓜之年的粟特少女康敏,坐在案后,正垂眸翻阅着一份卷宗。
安琉伽返回白崖国的路上,就把双方签订的秘密盟约,派人送回了九姓商帮。
至于她整理的有关于阀和黑石部落诸多重要人物的资料,送去的则较晚。
资料送达时,康、安、史三人已经出发了,因此这份资料被追送了过来。
康敏翻看这些资料时,习惯与人不同。
她先看那些次要人物的资料,按照人物的重要性排序,越重要的越往后排。
如今,她看的是最后一份,这一份,是有关杨灿的资料。
康敏的母亲是白蛮(彝族),父亲是粟特人,她的相貌得天独厚地糅合了粟特人种的明艳立体、昳丽夺目的五官与白蛮美女的体态特点。
白蛮女子最为推崇的形体标准是:山羊脖、斑鸠胸、蜜蜂腰、蚱蜢腿,康敏全都具备。
不同于寻常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娇女,康敏出身粟特顶级商贾之家,自幼浸润于商贸交易之中。
小小年纪的时候,她就跟着父亲康翳,学习盘点货账、对接客商、研判利弊,亲身参与过很多横跨漫长丝路的大宗交易。
所以她的眼界格局、心计城府,早已远超同龄少女,哪怕是常年行走商道的老商贾,若论识人辨心、权衡利弊,也未必就能及得上她。
她手中,此刻正摊开着关于杨灿的卷宗,翻看到末尾,安琉伽所做的评论和总结,康敏明媚的眸中掠过一抹嘲弄之色。
她轻轻合拢卷宗,轻笑道:“安琉伽费尽心机百般撩拨,可这杨灿竟全然不为所动?
但他曾一日纳三妾,风流动上邽,可并非不好女色之人啊,呵呵……”
康敏低低嗤笑一声,不屑地道:“琉伽表姐一直都很清楚,美貌,是投入最少、收益最多的一种货物。
可她却不明白,以皮相换取丰厚回报,取决于人家从未把你的美貌视为货物。”
说罢,她把卷宗往几案上一甩,嗤笑道:“可这个杨灿,打从心底里,就只把她当成一个明码标价的玩物。
既然是玩物,而他觉得,她不值钱,自然不会上钩。表姐呀表姐,以色诱人,终究落了下乘!”
……
雪原上的新城,此刻尚无半分坚城雄垒的气派,全然是一副初生营建的粗朴模样。
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规整的街巷,更没有错落的屋舍楼阁。
放眼望去,城里城外连片成片,尽是就地搭建的简陋窝棚,木架撑顶、枯草覆面,这是劳作工匠、戍守兵卒的临时居所。
稍有身份、略有资历的管事与部族长者,则住在宽大厚实的毡帐里。
阿依慕站在一处高高的土台上,静静俯瞰着整片营建之中的土地。
对儿子这座安身立命的城池,阿依慕自然是很上心的。
只是这座新城的整体规制、街巷排布、攻守格局、水利屯田,尽数出自墨家大匠之手。
方才一路行来,听着儿子逐条解说规划细节,从城防布局到民生营建,从排水通路到屯田区划,缜密周全,每一处设计都极尽长远考量,精密得挑不出半分疏漏。
阿依慕细细听着,只觉面面俱到,倒也提不出什么建议来。
但城池固本,在建城之外,更在民生永续。
以新城为核心,向外辐射至苍狼峡口的大片荒原在规划中是要开荒成良田的。
而这个过程,至少要耗时数年甚至更久。即便数载之后,这里有成片的良田、农耕兴盛起来,畜牧也依旧会是该城经济的重要补充。
阿依慕一直执掌左厢大支内务,统筹部族的畜牧、草场、人畜生计,最是通晓牧区排布、草场轮牧、人畜繁育的门道。
所以,对于周边牧区如何划界、草场如何养护、牧群如何安置,她倒是给儿子提供了很多经验和建议。
母子俩站在高台上,你一言我一语,畅谈着新城的规划,尉迟伽罗则娉婷而立,游目四顾,似在观察城池,实则却有些心神不属。
她心中总想着,不知杨灿几时会来,他若来了,自己又该如何与他相处。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错落的棚帐和施工场地之间穿行而过,转瞬奔至土台下面。
那骑士滚鞍落马,急急跑上高台,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夫人!少厢领!总戎大人来了!”
……
新城混乱的工地前面,阿依慕、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三人,翘首远望着。
雪原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而来。
人马渐近,杨灿提马到了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阿依慕母子三人。
杨灿立刻加快了速度,到了近前飞身一跃,就从银马上稳稳地落下。
尉迟沙伽飞奔而出,兴奋地叫道:“爹!你可算来了!娘和伽罗姐姐都在这儿呢!”
杨灿在他肩上拍了一掌,笑道:“你是一城之主了,稳重些。”
说着,他便看向阿依慕。
阿依慕是岁月淬炼出的轻熟美人,温润端庄,嫣然俏立。
她与杨灿正在新婚燕尔,杨灿却急急回了上邽,隔了这么久才重新相见,阿依慕的心情之激动可想而知。
此刻真真切切望见这张熟悉的眉眼,她的胸腔里瞬间翻涌起了滚烫的热流,密密麻麻的欢喜与思念,几乎要冲破她的心口。
只是,心底万般悸动,她还是死死地忍住了。
女儿和儿子在旁边,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忘情扑入杨灿怀抱的举动。
她硬生生压着潮水般翻涌的思念与欢喜,强敛着眼底滚烫的情愫,只向杨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脸。
而她身边的尉迟伽罗,心境更是复杂无比。
阿依慕碍于她和沙伽在场,无法尽情释放自己浓烈的情感,而她宥于身份,更加不能。
她在情窦初开的碧玉年华,悄悄地喜欢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草原第一勇士,是她一生情动的缘起。
可偏偏,造化弄人,他成了她的父亲。
从此,这份情思,见不得光、出不了口,伽罗的心中酸涩与欢喜交织,双眼不由得湿润了。
她连忙垂眸,生怕再看一眼,那泪就忍不住流下来。
杨灿大步走向阿依慕,阿依慕压下心底波澜,轻启朱唇,屈膝见礼道:“夫君。”
杨灿道:“夫人一路辛苦。”
说罢,他的目光便落在垂眸俏立的尉迟伽罗身上。
伽罗心头顿时一紧,这时,她该上前见礼,称一声“父亲”。
可她,实在叫不出口。
伽罗抿了抿唇,忽然抬起头来,向杨灿扬起一抹明媚嫣然的笑。
“草原一别,已是大半载,我们草原上的第一巴特尔风采依旧,实在是可喜可贺呀。”
尉迟伽罗用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解决了见面打招呼的难题,又巧妙地把她难以启齿的称呼给含糊了过去。
阿依慕黛眉微蹙,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女儿。
杨灿哈哈一笑,朗声道:“大半年不见,咱们敕勒川上最美的姑娘,倒是出落得愈发动人了。”
尉迟伽罗被他一赞,心中顿时说不出的欢喜。
现在哪怕能得到他一星半点的认可与赞美,在她心中,都弥足珍惜。
杨灿目光一扫,问道:“怎么,曼陀那小丫头,没随你们一同前来?”
“她年纪还小,”阿依慕柔声答道:“正是冰天雪地的时节,长途跋涉太过辛苦,我便把她留在部落了。等下次来时,我再带上……”
她刚说到这里,一双美眸蓦然瞪大了。
站在她旁边的尉迟伽罗也是一脸错愕,微微张开了小嘴,惊诧地看向杨灿身后。
杨灿心头微疑,顺势扭头望去。
只见后方一辆精致马车,车帘儿被人掀开,一名侍女躬身而出,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桃里可敦走上脚踏。
桃里可敦抬足轻、落脚缓,八字细步,身躯娇软。
这正是:弱躯难踏庭阶路,寸步如同万里途。移步时腰肢无气力,摇摇似落花逐风浮……
整个儿就一林黛玉。
杨灿的唇角不由轻轻一抽,有这么夸张吗?你都歇一路了。
尉迟沙伽茫然道:“欸?可敦怎么又回来了?”
桃里可敦倚在侍女臂弯里,柔柔弱弱地走过来,甜甜笑道:“我本欲往上邽去的,你说巧不巧,途中恰好就遇上了杨总戎,缘份啊!
杨总戎还要巡视新城,我就陪他一起回来了,既有大事,早点商议才好。”
尉迟伽罗尚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有些事于她而言,如同白纸一张,全然不懂。
因此,她什么都没看出来,见桃里可敦大异于平时的模样,还当她生了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