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552节

  新河之战的结果,震惊了每一个听到它的中国人。

  茶馆里,士子们捶胸顿足,痛骂僧格林沁无能,痛斥洋人凶残。

  乡野间,农夫们惶惶不安,传言洋兵是“鬼兵”,枪炮能隔数里取人性命。

  深宅大院里,官绅们紧急转移财产,商讨着是否要送家眷回原籍“避祸”。

  而在光复军控制区,则掀起了滔天的议论。

  天下,莫不为之震动。

  同时,天下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到了北方。

  大沽口,到底能否守住清廷最后的底线?

  咸丰皇帝,是否能坐稳这江山之主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等着北方后续消息传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光复新报》的最新一期报纸出现在了世人的面前。

  头版标题,只有八个字:

  【天下板荡,蒸庶无告】

第497章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黄海,波涛翻涌。

  “无畏”号明轮蒸汽快船切开墨绿色的海水,向北,一路航行。

  船舱内,额尔金办公室之中躺着一张报纸。

  标题赫然是八个大字:

  【天下板荡,蒸庶无告】

  额尔金刚与副官和舰长开完一个小会,确定了抵达大沽后的行动步骤。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报纸上,纯粹是出于对任何来自“敌方”信息的好奇。

  他不懂中文,但这报纸的样式,与他在上海、香港见过的所有清国或洋人刊物都不同。

  更简洁,更有力,甚至带着一种……挑衅的味道。

  “马礼逊,”他唤来随行的中文秘书兼翻译,一位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年的英国传教士。

  “看看这个。光复军办的报纸,他们倒是消息灵通,动作也快。念念,上面说了什么。让我们听听南方的‘叛军’对北方的惨败有什么高见。”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

  在他眼中,无论是北京的清廷,还是南方的太平天国、光复军,都是这个古老帝国不同形式的、落后于时代的挣扎。

  他更关心的是大沽的陷落能为他增加多少谈判筹码,而不是这些“内部噪音”。

  马礼逊恭敬地拿起报纸,扶了扶眼镜,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翻译腔调,但很快,那平稳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眼镜后的目光也越来越专注,甚至……有些惊疑。

  “《论清廷之败,实乃天下人之共苦》,”他念出副标题,然后开始翻译正文。

  “清廷之败,非独败于英法船炮之利,实败于其立国之本,败于其与天下生民为敌之反动本质。”

  “今之清廷,究其根本,非华夏正统之延续,实乃一以八旗军事集团为核心,勾结、笼络部分汉人士绅地主、各族王公贵族,共同压迫、榨取汉、蒙、回、藏及各边疆百姓之畸形政权。

  其反动程度,远超历朝历代,盖因其身负双重之罪:

  一曰民族压迫,以少驭多,行剃发易服之辱,立满汉畛域之防,视汉人及其他民族为奴仆牛马;

  二曰阶级压迫,与豪绅勾结,横征暴敛,土地兼并酷烈,官吏贪腐横行,使百姓膏血殆尽,求生无门。”

  额尔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他挑了挑眉,这论调……有点意思。

  比他预想中单纯的“驱逐鞑虏”口号,要深刻一些。

  马礼逊继续念道,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回响:

  “故太平天国运动,倡‘天下一家,共享太平’,光复军崛起,呼‘驱逐鞑虏,光复华夏’,绝非偶然。

  此乃天下被压迫之汉人、被欺辱之各族百姓,对满清二百余年奴役统治之触底反弹,是求生存、争活路、图自强的唯一正途!”

  “然清廷何以能苟延残喘至今?何以能在内忧外患交攻之下,犹能维持其摇摇欲坠之统治?”

  马礼逊的声音渐渐失去了平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动,因为他翻译出的内容,正在尖锐地剖析一个他身处其中、却未必深思过的现实。

  “其根本矛盾在于:作为人口稀少之满洲异族政权,如何有效统治亿兆汉人?

  当其统治根基遭遇太平天国此等规模之内部冲击,源于外部之西洋列强,反成了其可资借用、甚至依赖之力量。”

  “此实为历史之吊诡,亦为清廷反动本质之必然。”

  “自太平天国席卷东南,清廷岌岌可危,而西洋诸国亦觉其‘拜上帝会’有损其在华通商传教之利。

  双方遂在镇压‘内乱’一事上,寻得利益交汇。

  于是,有洋枪洋炮输入湘淮军,有‘洋枪队’、‘常胜军’之组建,西人雇佣兵直接助剿于上海、苏常。

  在清廷眼中,尔等西洋列强,非为仇寇,反成续命之‘友邦’、‘救星’。”

  “今广州之战,洋人以雇佣兵形式加入清廷行列对抗我光复军,正是此理。”

  念到这里,马礼逊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额尔金。

  额尔金脸上那丝漫不经心的调侃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严肃的专注。

  他示意马礼逊继续,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及至《天津条约》签订,根据协议内容,一旦清廷承认上述所有条约内容,海关总税务司将彻底操于洋人之手。

  关税主权彻底丧失,但岁入巨万之关税,将成为清廷维系统治、支付赔款、推行所谓‘洋务’之血脉。”

  “巨额战争赔款,更使清廷与列强结成特殊之‘债主-欠债人’关系。列强需一稳定之中枢以收取赔款,清廷需列强之支持以镇压内乱、维持统治。”

  “二者遂成利益共生之怪胎。”

  “此非列强不欲瓜分中国,实因中国幅员太广,民情太杂,瓜分成本过高,易起列强内讧。

  故扶持一软弱、听话、可操控之清政府为代理人,行‘以华制华’之策,最为符合列强之共同利益。

  清政府负责对内压榨、维持‘秩序’,列强则于幕后操控,坐收通商、传教、开矿、筑路等种种特权。

  此乃最高明、最廉价之殖民手段。”

  船舱里只剩下马礼逊翻译的声音,以及蒸汽机隐约的轰鸣和海浪的轻响。

  所有随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屏息倾听。

  这些观点,极其精准的指向了,他们自己甚至都感知模糊,却从未如此清晰表述过的核心现实。

  马礼逊的额角渗出了细微的汗珠,他感到口干舌燥,但仍以最大的忠实,继续翻译那篇署名“秦远”的文章最后,也是最尖锐的部分:

  “由此,清廷统治集团,尤以满洲亲贵为核心,逐渐形成并固化一种极端自私、出卖国家民族根本利益之政治逻辑,此即:‘宁赠友邦,不与家奴’。”

  “在彼等眼中,西洋列强虽屡次入侵,索要利益,然其目的,终究在于通商、赔款、特权,并无彻底推翻爱新觉罗‘宗庙社稷’之意图。

  彼等乃可谈判、可妥协、甚至可借助之外力。

  而国内之汉人起义,如太平天国、如我光复军,则是要革其命、夺其鼎、彻底终结其统治之‘心腹大患’。

  两害相权,彼等自然选择对外妥协退让,甚至割地赔款、引狼入室,以换取列强支持,集中全力镇压国内反抗。”

  “维护爱新觉罗一家一姓之私权,乃其最高乃至唯一之目标。”

  “为此目标,不惜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将国家主权、民族利益、百姓膏血,尽数典当售卖。

  如此政权,实已沦为列强统治、榨取我中国之最佳工具,与虎谋皮,为虎作伥!”

  “故我敢断言,新河屠戮只是开始,大沽口必然惨败,清廷必然全面妥协。

  这不以咸丰一人或几人的意志进行转移,而是整个满清统治集团的共同利益所在。

  清廷之败,实乃反动政权与外国殖民者畸形勾结模式之必然苦果。

  牺牲者,前线将士之血肉也;受苦者,京津百姓之家园也;

  而最终获利者,满洲权贵之私利与列强之贪欲也。

  天下板荡,蒸庶何辜?

  欲救中国,必先推翻此卖国求存、压榨百姓之清廷,驱逐一切外来殖民势力,方有中华复兴之可能。”

  文章到此戛然而止。

  末尾的“秦远”署名,墨迹似乎格外浓重。

  船舱内,一片死寂。

  蒸汽机单调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更是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

  额尔金勋爵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动。

  他脸上惯有的那种冷漠、傲慢、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震惊。

  他当然不是震惊于文章对清廷的抨击,那在他看来理所当然。

  他震惊的是,这篇文章以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中国人口中听到过的逻辑,将他、将大英帝国、将整个西方列强在远东的行为模式,与清廷这个腐朽政权的生存逻辑,如此赤裸裸、如此深刻地捆绑在一起。

  且,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

  “双重压迫”、“利益共生”、“以华制华”、“宁赠友邦,不与家奴”……

  这些词,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刺破了他和伦敦那些政治家、外交官们惯常披着的“传播文明”、“维护条约”、“自由贸易”的华丽外衣,直指那个赤裸而丑陋的核心。

  他们并非在对抗一个“野蛮的帝国”,而是在与一个更野蛮、但更适合被操控的代理人政权合作,共同压榨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

  他们的“支持”,正是清廷能苟延残喘、甚至反过来镇压那些真正可能带来变革的内部力量的关键。

  而这,恰恰是他们从未公开承认,甚至很少在内部如此清晰表述过的战略实质。

  这篇文章的作者,不仅看透了清廷,更看透了他们。

  “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额尔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试图平复心绪。

  马礼逊放下报纸,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回勋爵阁下,据我们在上海和南方的消息渠道,这文章署名者名‘秦远’,极有可能就是光复军的最高统帅,石达开的化名之一。”

  “至少,这篇文章代表的是光复军核心层的观点。”

  “石、达、开。”额尔金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名字,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名字,之前在他和伦敦的情报中,更多是作为太平天国的重要将领,一个勇猛善战的“匪首”出现。

  直至光复军成立,这个名字才开始以智计深沉的野心家面貌频繁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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