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问,他什么时候能说话?能经受审问?”
“伤势很重,但命保住了。需要时间恢复。另外,他拒绝进食进水,似乎……一心求死。”
“求死?不,他不能死。额尔金勋爵特别交代,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俘虏。他必须活着,健康地活着,至少在见到清国皇帝之前。”
僧格林沁闭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活着?作为俘虏活着?作为战败的亲王,作为谈判的筹码活着?这比死更难受千倍万倍!
他想起了那份从紫禁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
皇上亲笔,让他“务必保全有用之身,退守通州,以图再战”。
可他……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没有脸退,更没有脸再去见皇上。
或许,死在这里,才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全了忠臣的名节。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恭敬的问候声。
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笔挺将官制服、留着浓密胡须、眼神锐利的英国将军走了进来,旁边跟着翻译。
僧格林沁认得他,情报上说,这是法军司令,夏尔内。
夏尔内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里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打量货物的平静。
“僧格林沁亲王,”翻译说道,“夏尔内将军向您问候。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您的勇敢赢得了我军的敬意。”
僧格林沁扭过头,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夏尔内似乎并不意外,继续通过翻译说道:“爵士希望您能配合治疗,恢复健康。
战争是军人的职责,但战争总会结束。
您的皇帝陛下,想必很期待您能安全返回。
而您的安全返回,或许能让我们双方的谈判,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流血。”
“呵……”僧格林沁冷冷一笑,用尽力气,吐出一句蒙语,然后是对翻译说的生硬汉语:“告诉你的将军……要杀便杀。我僧格林沁,但求一死,以报皇恩,以谢……天下。”
翻译将话转述。
夏尔内听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带着些许嘲弄道:
“亲王殿下,您的生命现在不属于您自己,也不属于您的皇帝。”
“它属于和平,属于即将到来的谈判。请您珍惜它。为了您自己,也为了……可能还等着您回去的士兵和家人。”
翻译转述完后,夏尔内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帐篷。
僧格林沁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望着帐篷顶模糊的帆布纹理,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他连选择死亡的权力,都没有了。
帐篷外,联军士兵的欢呼声隐约传来,他们在庆祝又一场辉煌的胜利。
而帐篷内,大清的亲王,蒙古的勇士,曾经的帝国柱石,只能在无尽的屈辱和伤病的折磨中,等待着注定更加屈辱的未来。
他不知道,就在他被俘的同时,一份来自紫禁城,写明“咸丰御驾亲征,诏令十万清军向八里桥聚集”的新的谕旨,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着天津各处营地飞驰。
他更不知道,在南方,一份名为《光复新报》的纸张上,有人正用犀利的笔锋,将他和他所效忠的朝廷的本质,剖析得鲜血淋漓。
而他,既是这个腐朽体系的捍卫者,也是其最终悲剧的祭品之一。
大沽口陷落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比新河惨败更迅猛、更令人绝望的速度。
向着北京城,向着天津,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渤海湾的风,吹过焦黑的废墟,吹过飘扬的异国旗帜,裹挟着硝烟,迅速扑向不远处的天津城。
扑向那座已陷入巨大恐慌的古老都城。
京师门户,洞开。
天下板荡,已不再是预言,而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而“蒸庶”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天津,即将成为这场风暴的下一个中心。
通州,八里桥,一个被皇帝选定的决战之地,正在地平线上,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场更加惨烈的碰撞。
而此时的天津城内,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官吏富户开始举家南逃,市面萧条,谣言四起。
紫禁城内的咸丰皇帝拖着病体,强撑着下达一道道调兵遣将、准备“御驾亲征”的旨意。
在上海,关于联军即将攻入京城的赌盘赔率再次刷新,更多的人将赌注压在了洋人一边。
而在长江以南,在光复军控制的地区,那份《光复新报》被争相传阅。
“天下板荡,蒸庶无告”八个字,像火种,落入无数暗潮汹涌的心田。
额尔金勋爵站在“无畏”号的甲板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越来越近的、笼罩在不安中的海岸线。
他刚刚收到霍普的详细战报,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
南方的阴云,似乎不曾散开。
甚至因为那份报纸,变得越发悠长。
“传令下去,”他头也不回地对副官说,“进入渤海后,悬挂所有信号旗。我要让岸上的人,让北京城里的皇帝看清楚,谁来了,以及,为什么而来。”
“是,勋爵阁下。”
额尔金放下望远镜,目光深沉。
北方,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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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7月28日,大沽口全面陷落。
英法联军舰队,进入定海内河,百艘舰船浩浩荡荡,震慑沿岸居民。
7月31日。
在大沽炮台失守、天津无险可守后,直隶总督恒福等人随清军主力向通州方向撤退。
额尔金的命令被强制达成。
八月之前,兵抵北京城,如今,只剩一地之遥。
这一天,整个北京城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前的闷热与恐慌之中。
大沽口陷落、天津弃守、僧格林沁生死不明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紫禁城内外、在各部院衙门、在胡同茶馆间疯狂流窜。
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骇人听闻。
往日趾高气扬的旗人老爷们,脸上也失了血色,脚步匆匆,眼神躲闪。
粮价一日三涨,骡马市上挤满了变卖家当、准备“出城探亲”的车辆。
九门提督的兵丁绷紧了脸,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养心殿东暖阁,门窗紧闭,却关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颓败与焦灼。
药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衰朽气息从皇帝身上散发而出。
咸丰斜靠在御榻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
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只有一双眼睛,还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刚刚强撑着“视朝”,宣布了一项石破天惊的决定。
殿内,黑压压跪了一地。
以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为首,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大学士……
清廷此刻还能站在权力中枢的重臣,几乎全在这里了。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不解,乃至绝望。
“皇上!万万不可啊!”
怡亲王载垣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天津虽失,尚有通州可为屏障!
即便通州有失,皇上亦可北狩热河,效仿先皇故事,暂避锋芒!
岂有以万乘之尊,亲蹈险地之理?
这……这置祖宗江山、天下臣民于何地啊!”
郑亲王端华也砰砰磕头:“皇上!洋人船坚炮利,凶焰正炽,僧王新败,士气低迷。
此时决战,凶多吉少!
不如遣一重臣,前往通州主持防务,皇上坐镇京师,或移驾热河,统筹全局,方为上策啊!”
协办大学士肃顺抬起头,他素来以敢言著称,此刻更是急声道:“皇上!谈判未尝不可!
即便要谈,也当由臣等前去,与洋人周旋!
哪怕忍一时之辱,暂避其锋,徐图后计,也强过以九五之尊行此……行此险招!”
他差点说出“莽撞”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转而将矛头暗暗引向一旁沉默的恭亲王。
“何况,六爷此前在上海与洋人打过交道,深谙夷情,若由六爷出面斡旋,或可暂止干戈,保京师无虞!”
跪在后面的恭亲王奕?,眼皮猛地一跳,心头一股邪火蹭地窜起。
肃顺这老匹夫!
自己在上海被额尔金晾了几个月,受尽冷眼奚落,灰头土脸回来,成了朝野笑柄。
这老贼此刻又把自己推出来顶这个雷!
去和刚打了胜仗、气焰嚣张到极点的英法谈判?这和羊入虎口有何区别?
谈成了是丧权辱国,谈不成或稍有差池,就是替罪羔羊!
他心中恨极,但脸上却不能显露分毫,反而要做出顾全大局的姿态。
奕?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声音沉痛而恳切:“皇上,四哥!臣弟无能,此前有负圣望。
然则今日之势,确如肃中堂所言,凶险异常。
皇上乃天下根本,万不可有丝毫闪失。
臣弟愿再赴险地,与英法周旋,纵然……纵然需忍辱负重,亦必竭力保全宗庙社稷,阻洋兵于京城之外!
御驾亲征,实乃危途,恳请皇上三思啊!”
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等人也纷纷叩首,涕泪交加,苦劝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