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福州码头缓缓靠岸。
码头上没有欢迎的仪式,没有红地毯,没有礼炮,甚至没有几个官员迎接。
只有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光复军军官站在跳板尽头,表情冷淡而礼貌。
石镇常站在最前面。
他的身后站着张遂谋和几个参谋,同样是军装,同样面无表情。
“欢迎诸位来到福州。”石镇常的声音不大,但在码头上却格外清晰,“统帅在统帅府等诸位。请。”
额尔金和葛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两人什么都没说,带着各自的随员,跟了上去。
至于华若翰和俄国代表,则更是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来福州纯粹是来谈生意看热闹的。
但就在这时,一艘快船,从后方快速杀了回来。
船还没靠岸,一个穿着法军军服的上尉就连滚带爬地跳下船,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公使!公使!”
上尉的声音都在发抖:“梅花镇被光复军完全占领了,夏尔内将军被赶下了海,我们……我们损失惨重!”
葛罗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
“你说什么?”
“光复军在停战前加大了炮火袭击!”
上尉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根本没有和谈之心,炮火从凌晨一直轰到下午,我们的人根本抬不起头来!”
“夏尔内将军下令撤退,但登陆艇不够,很多人被丢在了岸上……”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码头上一片死寂。
英国公使、美国公使、俄国代表、各国的随员和翻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哭诉的法军上尉身上,然后又慢慢地、不约而同地转向石镇常。
石镇常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着葛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葛罗公使,”他说,“贵国的军队,现在应该已经全部撤出我国领土了。”
“至于这场战争中我们所抓到的俘虏,两位放心,我们光复军不会虐待他们,等谈判结束,你们可以以一个合理的价格进行赎买。”
赎买?
他们法国人什么时候有过如此奇耻大辱。
葛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转头看向那艘快船,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上尉,又看向闽江口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上海的领事馆里,他对夏尔内说的话。
“蒙托邦,这一战,你必须把光复军给我打痛了。要让他们明白,想和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条件,先要证明自己有挨打的资格。”
资格。
现在他知道谁有资格了。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纷纷一惊。
怪不得沿路兵营没见到什么人影,原来全都调到长乐去了。
再看看这些驻扎在两岸的帐篷与民兵。
不少人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么一座海陆兼防的现代化城市要攻下来,需要多少军队?
哪怕是攻了下来,能应付从其他地区蜂拥而来的光复军吗?
或许,当初选择与光复军开战就是一个错误。
有了这个觉悟,额尔金彻底放下了军事解决问题的想法。
至少现在,英国仅凭借着远东这点军力,是绝不可能战胜光复军的。
葛罗虽然是万分气愤,但此时却也清醒得很。
在上海的时候,还说要打到底。
但听了刚刚那个消息后,他就知道,法国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打下去的资格。
这一次他们全都是败者。
而要想扭转军事上的失败,那就只能从政治上、经济上获得弥补。
或许,用“打开中国东南贸易市场、保护了洋行的合法贸易、维持生丝和茶叶的正常贸易”作为借口,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在巴黎,他还能交代得过去。
一行人沉默地走进了福州城。
正如之前安排的那样,光复军军事上的准备很充分,但是光复军的招待礼数也非常到位。
虽然一群洋人上岸,进入福州城,引起了大量民众的注意与愤怒。
但是没有人动手。
只是看着。
额尔金和葛罗等人就顶着这样的目光,走进了统帅府。
统帅府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朴。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式院落,青砖灰瓦,石板铺地。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十月的桂花已经开了,香气浓郁,和着秋日的凉风,在院子里弥漫。
负责接待的人是石镇常与张遂谋,容闳和张之洞随同并翻译。
秦远没有露面。
至少今晚没有。
晚会上,杯筹交错。
气氛出奇地缓和。
额尔金和葛罗都清楚,今晚只是前奏,真正的交锋在明天。
但他们也明白,在长乐战败、“勇士”号沉没、梅花镇失守之后,他们已经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酒过三巡,张遂谋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说,“明天就要正式谈判了。今晚,我们可以先碰个头,把基本的东西定一定,省得明天浪费时间。”
额尔金和葛罗对视一眼,都没有反对。
石镇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光复军的四条基本原则。”
石镇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外国人的耳朵里。
“第一条,承认光复军为中国南方正式政权,与英、法、俄、美地位平等,以‘华夏光复军’为代称。”
“列强与清廷签订的任何条约,与华夏光复军政权毫不相关。”
这话刚落,葛罗的脸色就变了。
“毫无关系?”
他的声音尖锐起来,“石先生,贵方是否清楚,《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是大清国,也就是你们这片土地的合法中央政府,与我国及英国签订的具有国际法效力的正式条约!”
“贵方作为大清国的一部分,怎么可能与这些条约毫无关系?”
石镇常看着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解释。
容闳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葛罗公使,”容闳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清廷是清廷,光复军是光复军。”
“清廷签的条约,你们去找清廷履行。我光复军控制区内,不承认任何不平等条约。”
“关税?我们自己收。口岸?我们自己开。内河航行权?不好意思,没有。”
“至于贵国与清廷签订的割地条款,”
他看了一眼英国公使额尔金,淡淡道:“无论是九龙半岛也好,还是香港岛也罢,那是清廷割让的,不是我光复军割让的。”
“我们保留追索的权利。”
额尔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容部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你这是在否认既成事实。”
“事实?”容闳微微偏头,“额尔金爵士,所谓‘既成事实’,是建立在武力基础上的。而我们现在在讨论的,恰恰是武力之后的事情。”
“贵国与清廷签订的条约,是在贵国舰队兵临城下、火烧圆明园之后签署的。那不是条约,那是城下之盟。”
“我光复军不承认城下之盟。”
额尔金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意义。
光复军的军队还在长乐。
光复军的炮台还架在闽江两岸,炮口对着江面。
光复军的贸易禁令还在执行,整个东南的生丝和茶叶一担都没有流出。
在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更拿不到。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额尔金准备开口时。
张遂谋突然补充了一句:“额尔金先生,你所说的既成事实,是我们在广东的第三军,已经在九龙驻防,而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所谓割让!”
额尔金听见这话,瞬间抬起头看向张遂谋,脸色无比难看。
“继续。”他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说。
石镇常看了他一眼,念出第二条。
“第二条,中国内政,不予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