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条很短,但分量极重。
“所谓‘不予干涉’,”张遂谋接过话头,补充道,“包括但不限于:不干涉我光复军对清廷的军事行动,不干涉我光复军内部的人事任免、政策制定、司法审判,不干涉我光复军与其他国家的正常邦交。”
“说白了,”张遂谋眼眸低垂,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外国人。
“你们在中国的地盘上,好好做你们的生意。其他的事,不归你们管。”
“传教呢?”葛罗突然插话。
张遂谋看向他,点了点桌子:“在不违反中国法律、不干涉中国内政、不破坏中国社会秩序的前提下,我们不禁止。”
“但传教士必须遵守中国法律,接受中国政府的管辖。”
这话说出口,在场的所有洋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尤其是葛罗。
没有治外法权,没有领事裁判权。
传教士在中国犯了法,按中国的法律审判。
教堂在中国的地盘上,按中国的规矩办事。
法国在远东最看重的两样东西,一是越南,二是保教权。
现在保教权被光复军一句话就否了?
不过,葛罗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拂袖而去。
因为他很清醒。
在长乐战败之后,他没有资格拍这个桌子。
就在这时,额尔金问了一句:
“那鸦片呢?”
石镇常看了他一眼,念出第三条。
“第三条,鸦片进出口严格禁止。”
“禁止进入民间。官方医院、工厂可购买部分,用以制作吗啡止痛药。”
“非法的鸦片贸易必须终止。”
额尔金的手停了一下。
鸦片。
英国在远东最大的利益之一。
印度殖民地的财政收入,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对华鸦片贸易。
东印度公司虽然解散了,但鸦片的种植、加工、走私链条已经形成了一整套产业,背后是无数英国商人和银行家的利益。
“石先生,”额尔金斟酌着措辞,“贵方是否考虑过,鸦片贸易对贵方也有好处?每年数千万两白银的税收……”
“我们不需要。”石镇常打断了他,“光复军的财政收入,不靠毒害自己的人民。”
额尔金还想说什么,但容闳已经开口了。
“额尔金爵士,我方对此事的立场非常明确。”
“鸦片是毒品,害人害己。贵国在自己国内也禁止鸦片,却强迫中国接受鸦片贸易,这本身就是一种道德上的双重标准。”
“从今往后,在我光复军控制区内,鸦片贸易绝不允许。”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们光复军对吗啡需求很大,你们的鸦片只要不流入民间,我们官方会吃下很大一片份额用以提炼吗啡。”
“但前提是,在合法合规前提下进行贸易。”
额尔金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红茶,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第四条。”石镇常继续念。
“贸易问题。英法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实质是现阶段各国对中国贸易不平衡。”
“中国向世界购买的商品太少,列强想打开中国市场,于是发动战争,想用军事上的胜利换取强行贸易。”
“这一点,光复军绝不认同。”
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在场所有人。
“贸易必须公平。必须放开禁止限令。”
“我光复军承诺,会加大对海外商品的购买额度,希望通过和平手段解决贸易争端。”
“这一点,从福州的工业建设,教育投入上面,各位想必也能看到。”
“随着我光复军现代化程度越来越高,对于现代化工业产品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但同时,我们也会不断强大光复军的军事实力,以保证中国的利益不受侵害。”
“公平贸易,平等外交。”
“这是我们的底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额尔金和葛罗交换了一个眼神。
四条原则,每一条都像是一记耳光,打在他们脸上。
不承认不平等条约。
不承认治外法权。
禁止鸦片贸易。
要求公平贸易。
每一条都在挑战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帝国在远东赖以生存的根基。
但他们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拒绝意味着战争继续。
而战争继续,意味着更多的伤亡,更多的军舰沉没,更多的贸易损失。
伦敦的议会等不起,巴黎的皇帝等不起,曼彻斯特的工厂主等不起,里昂的丝绸商人等不起。
“这些条件,”额尔金缓缓开口,“我们需要时间讨论。”
“当然。”石镇常站起身,“明天正式谈判,诸位可以慢慢讨论。”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停下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回过头,看着所有人。
“这次谈判,我方建议,以五国联合公报的形式向外界宣布结果。不以条约形式确认。”
众人一愣。
“公报在,公信在。”石镇常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额尔金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葛罗的眉头紧紧皱起。
华若翰微微偏头,若有所思。
公报。
不是条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光复军不打算用一纸条约来束缚自己,也不打算给列强留下一份可以随时拿出来“维权”的法律文件。
公报是基于现状的共同声明,是各方对当下事实的确认。
它没有条约那样的强制性,但它有一个条约没有的东西。
公信力。
如果任何一方违反了公报的内容,不是在违反法律,而是在失信于天下。
而在这个列强争雄、信息流通日益加快的时代,失信,有时候比违法更致命。
而且,这还意味着另一层意思。
光复军不想要一份“城下之盟”式的条约,因为他们不是战败者。
他们是战胜者。
战胜者不需要用条约来确认自己的权利。
他们只需要把事实公之于众。
额尔金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光复军政权,在处理国际事务上的老练和远见,远超他的预期。
他看向石镇常,又看了看容闳和张之洞。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五国联合公报。”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却足够震动人心。
华若翰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葛罗沉默了很久,最后也点了点头。
这个公报,是他们能带回去给巴黎、给伦敦交代的东西。
不是战败条约,是停战公报。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战败。
但至少,面子上,能过得去。
石镇常见众人没有异议,站起身来。
“那就这样。明天上午九点,正式谈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希望诸位今晚,能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