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是面色肃然的涿郡都尉刘备,与主簿田畴。
三人目光,皆凝注于下方那座宛若修罗场一般的步卒军阵。
此处的空气,似乎比坞堡外还要再寒冷几分。
然而军阵上空,却蒸腾着大片白气。
那是数百重甲步卒从头顶、从口鼻中蒸腾而出的滚滚热汗。
校场的积雪与冻土,早已被无数双厚重的军靴反复踩踏,
化作一片冻硬的湿滑泥泞。
事实上,从正月初五那日开始,
当幽冀几地的官吏们还在互相宴请之时,
当全天下的百姓还在相互作揖贺岁之时,
白地坞的战兵便已经悉数返回了校场,全面恢复了训练。
到今天,这支由高顺亲手缔造的“陷阵营”,
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经受了十余日生不如死的酷烈操练。
第二百八十七章 风起卢龙塞,公孙瓒的底牌
“进!——举盾!”
校场中央,高顺面如铁铸,须发皆结着白霜。
他未在台上发令,而是按剑立于军阵最前列。
令人心惊的是,他身上所披铁甲,竟比寻常陷阵死士还要厚重三分,
背上更负着装满粗砂的硕大行囊,渊渟岳峙,整个人宛若铁壁。
“轰!”
随着高顺一声暴喝,数百名陷阵营甲士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
他们每人背上,亦皆负着十数斤重的砂石!
在如此重压之下,依然维持着森严的军阵,
反复演练着刺击、举盾、变阵的枯燥战法。
“刺!”
“嗤——”
数百杆重型长矛齐齐刺破风雪,整齐划一,毫无杂音。
陈默望着这一幕,眼角微跳。
这等操练烈度和训练强度,便是在粮草充足的太平年月也极为罕见。
不如说,放在现代的特种部队里也是极其炸裂的存在了吧?
更何况,现在是在营养和医疗条件极度匮乏的汉末?
就在此时,大阵右翼,一名新卒终是熬不住这等迫近极限的压榨,
双膝一软,轰然跪倒在雪地里,
一把扯下兜鍪,将早上吃下的稠粥与胃中酸水吐了个干净。
他面如金纸,身躯止不住地战栗。
周遭士卒虽有不忍,却无一人敢擅自离阵搀扶。
高顺提着环首刀,踩着积雪大步走到那士卒身前。
他未曾厉声喝骂,更未挥鞭菙楚,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名吐得昏天黑地的士卒,眼神极冷。
“吐净了?”高顺的声音波澜不惊,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那士卒猛地一颤,强忍着腹中翻涌,挣扎着欲起身:
“军……军侯……俺……”
“吐净了便归队。”
高顺冷声吐出几字,不再多看一眼,转身重归阵前。
“全军列阵!再刺百次!
若阵型稍有散乱,全军今日不卸甲!”
那新卒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从雪地里爬起,
将几十斤重的砂囊重新负上肩头,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跌跌撞撞地归入阵中。
点将台上,刘备看得动容,忍不住叹道:
“素卿练兵,当真如雷霆之威,冷酷无情。
这等练法,若非铁打的汉子,怎能熬得住?”
“慈不掌兵,大哥。”陈默淡然答道。
这一次,他没有像年前一样,提前命令高顺放士卒去休息。
之前是因为年关将近,他才令高顺宽限几日,
让士卒多休沐几日,与家人团聚。
如今既是备战,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陈默相信高顺作为将领的练兵水平。
“《吴子》有云: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平日多流一滴汗,破阵之时或便能少死一人。”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一旁主管白地坞后勤的主簿田畴,
“子泰,陷阵营的粮秣与药材,可有短缺?”
田畴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呈递给刘备、陈默二人观看:
“郡丞且宽心。
陷阵营的供给,莫说在涿郡,
便是放眼大汉北军五校,亦是首屈一指。
这八百甲士,每日皆是粟米干饭不限量,每两日必见荤腥,
或是豚肉,或是山中野味。
每日操演之后,亦有军医熬煮的驱寒活血汤药。”
田畴说到此处,面露几分疼惜与肉痛之色:
“只是……郡丞,这般靡费实在惊人。
这八百人一日嚼用的粮草,抵得上寻常营寨三千人之数!
若非此前在并州与太行山缴获颇丰,咱们的库府只怕早已见底了。”
“钱粮耗尽,再行筹措便是。
但这支能摧锋陷阵的铁军,却只能用实打实的肉食与粮草去喂养。”
陈默将竹简推回,目光再次投向下方。
他看得很真切,
那些士卒虽被操练得筋疲力尽,但望向高顺的眼神中并无怨怼,
唯有对将令的绝对服从,以及一种在冰雪与铁血中悄然凝聚的狠意。
有此陷阵死士,
白地坞在这乱世立足的筹码,便又重了三分。
半个时辰后,白地坞府衙内。
正中央的墙壁之上,高悬着一面巨大的、以整块羊皮熟制的幽冀全境舆图。
图上朱墨交错,将各方驻军、关隘与粮道标注得细致入微。
刘备端坐主位,陈默居次。
张飞、田豫、关羽、周沧与田畴等核心文武,皆面色肃然地聚于图前。
“子诚,今日急召我等前来军议,可是白雀大当家那边的暗线传回消息了?”
刘备率先打破了沉闷,目光凝重,看向陈默。
陈默微微颔首,沉声道:“正是。
诸位,这十日来,北太行山动用了麾下最精锐的斥候,
化整为零,扮作流民商贾,
死死盯住了中山国与右北平交界的各地要冲,乃至边境的几处咽喉要道。
然,张纯与公孙瓒行事极其缜密,
他们究竟密谋何事,目前尚不得而知,
但……太行山派出的暗线,却摸清了公孙瓒近期的兵力调动轨迹,乃至于粮草动向。”
陈默拾起木杖,在羊皮图上“右北平”的方位重重一点,
随后木杖顺势向东北方划去,最终落定在一个令众人皆感意外的关隘上。
“燕山以东,卢龙塞(今喜峰口)。”
陈默抬眼环视众人,
“公孙瓒与幽州边军校尉公綦稠,
正将大批粮草、军械,乃至麾下精锐的白马义从,
源源不断地向燕山东段的隘口,卢龙塞方向调拨。”
此言一出,堂内顿进静谧。
随后众人面面相觑。
“卢龙塞?”
张飞性子最急,忍不住直起身子,挠头道:
“二哥,那卢龙塞远在右北平之北,乃是抵御乌桓与鲜卑的第一道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