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头的乡勇什长上下打量了陈默几眼,
眼中的敌意终于消退了三分。
“你们是卢中郎的门生?”
“正是,不过卢师现下已非北中郎将,今任当朝尚书。”
陈默笑着回道。
什长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暂缓放箭,但长矛依旧没有收起。
“既为客商,便随吾入庄。然兵刃须留于马上!
吾赵家庄,不生事亦不畏事,来客切莫生出异心!”
“理当如此,客随主便。”
陈默温和一笑,回头给关羽和谭青递了个眼神,
众人随即将兵刃挂在马鞍之上,
牵着马匹,在那群乡勇的严密监视下,
缓缓步入了这座风雪中的坚固坞堡。
……
片刻之后,赵家庄内中央,
那座最为宽敞的青砖大堂之中。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众人身上厚厚的一层寒意。
陈默在此,却并未如愿第一时间见到那位所知的白袍小将。
出来迎客的,是一名年近三旬、身穿粗布麻衣,
面容刚毅沉稳的汉子。
此人,乃是赵云的长兄,赵风。
一番见礼寒暄,陈默也未再隐瞒,
道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此行的部分来意。
“赵兄,实不相瞒。
陈某此番南下,乃是奉涿郡都尉刘玄德之命,广发英雄帖,
欲求天下有志之士,共剿黄巾,保境安民!
方才于庄外,见贵庄乡勇阵法森严,进退有据。
料想练兵之人,必有经天纬地之才。
不知赵兄可肯引荐?
若能同赴涿郡,共襄义举,谋个出身,亦不失为光宗耀祖之美事。”
陈默言辞恳切,目光灼灼的看向赵风。
然而,赵风听罢,原本倒茶的手却微微一顿。
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
“陈先生……不,陈郡丞美意,赵某心领。”
赵风放下茶盏,长长叹息了一声,语带无奈道,
“郡丞所言练兵者,正乃舍弟。
只恐……郡丞此番要空劳神思矣。
舍弟他……断不能赴涿郡,亦绝不肯于此时出山建功。”
“此为何故?”陈默微微一怔。
赵风站起身,转身望着堂外那漫天飞舞的白雪。
“光和六年冬,常山大疫。
家严家慈未度严寒,相继染疾抱憾而终……”
赵风的声音听着有些哽咽,
“吾兄弟痛失双亲。
依汉家礼制,为人子者,当结庐守孝三年!
舍弟乃家中幼子,至诚至孝。
自二老下葬之日起,便结庐于后山茔旁。
风餐露宿,寸步不离。
今守制未半,莫说赴涿郡平贼建功,
便是这赵家庄之门,他亦绝不肯出半步矣。”
赵风这番话,却是完全出乎陈默意料之外。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陈默在心中暗道一声。
前世那段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谜团,
在此刻,终于豁然开朗。
根据后世历史,也就是《三国志》中所记载,赵云直到初平二年(公元191年),
才率领常山义从投奔公孙瓒,正式踏入三国乱世的舞台。
可是,自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冀州兵燹连绵数载。
这期间,以赵云冠绝天下的武勇与心性,
为何在史书中,竟寻不到半点其出山平乱的踪迹?
甚至连只言片语的记载都未曾出现?
他这几年,究竟在何处沉寂?又到底在做些什么?
现在,答案终于揭晓了。
守父母之丧!丁忧三年!
在这大汉天下,儒家礼法便是天,“孝道”更是重中之重。
“丁忧三年”,是为人子者必须背负的沉重枷锁。
他并非不愿拔剑荡平这乱世,
而是他的双膝,必须牢牢钉在双亲的坟茔之前!
但紧接着,陈默心中再度生出疑惑。
汉代的丁忧礼法,可是出了名的死板且严苛,
讲究一个“毁瘠”之意。
居丧期间,必须吃粗茶淡饭,甚至只能喝粥。
不能饮酒吃肉,不能涉足任何娱乐,
更不可有任何过度的体力消耗!
讲究的,就是要把自己折磨得形容枯槁,以彰显对父母的哀痛。
可是……
刚才庄外那些结成鸳鸯阵的乡勇......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求月票】第二百九十六章 风雪中的绝代宗师
果然,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刻。
一旁抚须安坐的关羽也面带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家郎君,关某有一事不明。
某平生好读《春秋》,素知纲常礼法之重。
令弟既居丧守制,依汉家仪轨,
当哀毁骨立,蔬食水饮,闭门谢客。
然方才庄外乡勇阵法严整,坞堡更是固若金汤。
令弟若果真严守丁忧之礼,安能有余力演武练兵?
此事若落入那些泥古不化之酸儒眼中,
必当引经据典,痛绳以礼法,定他一个违礼不孝之罪。”
赵风闻言,面露苦涩,张嘴正欲解释。
“云长兄此言差矣。当此乱世,岂可拘泥于常理?”
陈默微微抬手,止住了关羽的话头。
他想起这一路行来,冀州饿殍遍野的惨状,面色渐渐凝重几分。
他转头看向关羽,沉声反论道:
“云长兄且思之,近两载冀州乃何等光景?
蛾贼肆虐,生灵涂炭!
纵然贼军主力尚在广宗与皇甫将军苦战,
然四野乱军流寇,孰不似飞蝗过境,白骨露野?”
陈默长身而起,望向堂外昏暗,漫天飞雪:
“若赵家兄弟徒守死板之礼法,
弃其长枪,日饮清粥,
致使形销骨立,手无缚鸡之力……其后果将若何?”
堂内一时默然。
陈默转过身,语气冷峻道:
“其后果,必是贼寇白刃破门!
屠戮乡党,戕害骨肉!”
关羽闻言,丹凤双眼半阖,
凝视陈默良久,方才默然颔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