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对皇帝发出的敕令,若认为有所不妥,可以将其退回(虽然很少有人敢用)。
二是对于大臣的奏疏,若发现有错误或不合规,可以提出改正建议。
其四,廷推权。
这是大乾前朝独创的一项制度。
凡任命高级官吏,必须由吏部会同三品以上官员廷推,言官在此过程中有极大的话语权。
如今大乾朝依旧沿用此制,甚至言官的意见能左右人选。
其五,考课权。
言官有权对官员进行定期考核,主要考察官员任期内的政绩、德行,以此决定该官员的升迁或罢黜。
考核包括京察(京官六年一察)和外察(外地官员三年一察,原文一年一察稍显频繁,调整为更合理的三年)。
为防止考察过程中出现遗漏,还规定言官有权指正考察不公的地方,此为“拾遗”。
由此可见,言官的职责与吏部在某些方面高度重叠,甚至在某些事务上,各部尚书都得看都察院御史大夫的脸色。
别看言官职位低(通常是七品),但话语权极大。
一个小小的御史,在朝堂上几乎可以让当朝皇帝收回发出的赏赐诏书,也能让三品大员当场下不来台。
而且这些言官,不论好坏,个个都不怕死。
甚至有些言官巴不得在朝堂上天天“死谏”,就算皇帝发怒把他们拖出去砍了,他们也觉得这是“青史留名”的绝佳机会,能让自己的家族以此为荣,后代都能享受荫庇。
这也导致,这些言官有事没事都要在朝堂上“吠”一番,不喷点什么显得自己没存在感。
开国时期的言官,大多数还是正直无私、为国为民的。
只是到了乾元帝这一代,言官们的行为渐渐变得不纯粹起来,成了某些文臣集团手中的一把刀,专门用来攻击政敌。
更有甚者,口中高呼“弹劾别人贪污受贿”,自己口袋里却比谁都富有,家里的地都快连成片了。
乾元帝并非不想除掉这些毒瘤,奈何这些言官都是读书人,在读书人的眼中,他们更是“清流”中的“清流”,乃清流标杆,为道德之所系。
一旦乾元帝随意斩杀言官,哪怕是错的,也会被天下读书人唾骂,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刻,看着跪在地上的言官,乾元帝的眼神冷了下来。
“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臣闻雁门关守将、一等伯爵贾琅,于关外大捷之后,竟丧心病狂,将两万俘虏尽数驱入深坑活埋!”
“更有甚者,纵兵屠戮,血流漂杵!”
“此等行径,倒行逆施,有违天和!更是伤天害理,人神共愤!”
“若不重惩此僚,何以安天下?何以安民心?”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重惩贾琅,以正视听!”
话音未落,早已串通一气的四五名言官瞬间如饿狼般扑出,齐刷刷跪倒在地,头颅重重磕在金砖上,齐声咆哮:
“臣等附议!请皇上重惩此僚,以镇民心!”
那一声声附和,带着文人特有的尖细与刻薄,在空旷的金銮殿内回荡激越。
刹那间,满朝文武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只有那余音袅袅的几字,在大殿梁柱间疯狂碰撞。
忽然,武将队列中爆发出一阵如滚雷般的骚动与怒吼!
“放你娘的狗屁!”
武将们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得目瞪口呆,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
前一秒,乾元帝还在龙颜大悦地商议着如何给贾琅封赏,这一秒,这群只会动嘴皮子的酸丁竟然就要把这位立下不世之功的将军置于死地?
这若说背后没人精心策划,鬼都不信!
一名满脸络腮胡、身披重甲的壮汉猛地踏前一步,地面似乎都随之震颤。
“皇上!万万不可听信谗言!”
“贾将军在雁门关浴血奋战,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我大乾守国门!”
“他立下的赫赫战功,那是用鲜血和命换来的!”
“岂能凭这几个只会嚼舌根的废物几句片面之词,就伤了一位国之栋梁的心?”
“这其中定有蹊跷!”
“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不是战况紧急,贾将军绝不是滥杀之人!”
紧接着,另一位老将亦是须发皆张,怒发冲冠:
“不错!那冠军侯乃是雁门关总兵贾仁贾将军带出来的将士。”
“贾将军为人耿直,忠肝义胆,他带出来的将士也定是忠心良善之辈。”
“这帮言官定是受了奸人指使,故意在此时抹黑冠军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几个跪着的言官,骂道:
“再说了,关外那是什么人?”
“那是茹毛饮血的蛮夷!是豺狼之众,是一群随时会反咬一口的恶狼!”
“两国交战,非死即伤!杀了便杀了,何须理由?”
“依老夫看,那两万匈奴降卒,个个都该死!”
“贾将军杀得对!杀得好!”
“若是换了老夫,不仅要活埋,还要把他们的头颅砍下来筑成京观,让那些蛮夷看看我大乾天威不可犯!”
朝堂之上,气氛本就如绷紧的弓弦,此刻更是剑拔弩张,火药味浓烈到了极点。
武将们一个个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眼中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若不是在金銮殿上,恐怕早已冲上去将那几个言官撕成碎片。
反观文臣队列,相较于武将的暴怒,他们则显得阴鸷而镇定。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般伫立着,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冷眼旁观着武将们的无能狂怒。
今日这场朝堂风波,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局。
众文臣布下这张天罗地网,就是要在贾琅回京受封之前,先将他的名声彻底搞臭,最好能借皇帝的刀,将这个潜在的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够了!都给朕闭嘴!”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乾元帝端坐龙椅,面沉似水,眼底深处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暴戾。
他没想到,竟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打他的脸!
而且偏偏还是那群杀不得、骂不得的言官。
“御史大夫何在!”
随着这一声召唤,文臣队列中,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员缓缓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御史大夫魏贤。
“老臣在。”
魏贤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这是怎么回事?”
乾元帝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魏贤的内心。
魏贤心中一凛,面上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
“老臣……老臣也不知手下为何会在此时突兀上奏,惊扰了圣驾,望皇上赎罪!”
“老臣治下不严,罪该万死!”
看着魏贤这副做作至极的老狐狸模样,乾元帝心中暗自冷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盯着魏贤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背心开始冒出冷汗,才缓缓将目光扫向整个文臣集团,尤其在吏部尚书杨臣宇等几位尚书令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剖开他们的胸膛,看穿那一颗颗包藏祸心的心脏。
良久,乾元帝才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得听不出一丝喜怒:
“既然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就是你们的职权,魏爱卿不必如此作态。”
“起来吧。”
“谢皇上。”
魏贤暗松一口气,缓缓爬起。
紧接着,乾元帝目光死死锁住了最开始弹劾贾琅的那名言官。
“朕坐镇宫中,尚未接到边关只言片语的军报,你倒是先知道了?”
“你是从何得知的消息?”
“这消息,可属实?!”
最后三个字,乾元帝加重了语气,带着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帝王威压,铺天盖地地压向那名言官。
那名言官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小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在皇帝那仿佛看死人般的目光注视下,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紧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袍。
完了!
这名言官心中暗叫不妙:
今日皇上这是怎么了?
按照往常的惯例,遇到这种弹劾大将的奏折,不该是先把人抓起来审问吗?怎么反倒先问起我消息的来源了?
这消息来源……那是能说的吗?
打死也不能说啊!
想到这里,他用颤抖的余光悄悄瞥向前方的御史大夫魏贤,试图寻求庇护。
然而,魏贤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木雕,对他的求助视若无睹,摆明了是要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
绝望瞬间笼罩心头,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臣……臣……臣是昨日在……在市口听说书的讲的……”
这名言官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荒谬至极。
“胡闹!!”
乾元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那鎏金的龙首被拍得嗡嗡作响。
“砰!”
巨响震得整个金銮殿都在颤抖。
“朕的大将在边疆奋勇杀敌,流尽最后一滴血来保卫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