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冠军侯贾琅的马蹄踏进京都城的大门,乾元帝便再无后顾之忧,定会腾出手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清算他们这些年吃里扒外、结党营私、甚至敢于架空皇权的文臣。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杨臣宇,却并未如周围人那般方寸大乱。
他站在长廊的阴影里,神色镇定地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皱的鹤补官袍,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参加一场雅集。
随后,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又精光四射的眼睛,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潭,冷冷地扫视着面前这群惊慌失措的党羽。
“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文官特有的阴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像是一剂镇定汤,让周围那些慌乱的心跳声稍稍平复。
“就算冠军侯贾琅归来,又能如何?”
“不过是一介只懂砍杀的武夫罢了。”
杨嘴成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根深蒂固的不屑,那是千百年来文官集团对武将的优越感:
“在朝堂之上,光会舞刀弄枪可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治理天下,靠的不是马上的杀伐,而是案头的权谋,是人心的向背,是我等读书人笔下的春秋大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你们可曾见过史书上有哪朝哪代是靠武将治理天下的?”
“秦之白起,汉之韩信,唐之李靖,哪一个不是功高震主?”
“哪一个又得了善终?”
众人听闻首辅大人如此沉稳,且引经据典,心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虚假的安全感所取代,那种属于“文官集团”的傲慢又重新爬上了眉梢。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是我等乱了方寸,被那莽夫的气焰吓破了胆。”
“不错,治理天下,终究得靠我等文臣。”
“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
“这可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我纵观史书,从未见有武将能善终并治理天下的。”
“他们只配做陛下手中的刀,而握刀的手,永远在我等手中。”
“更多看到的,是那些功高震主、不可一世,最后却落得个兔死狗烹、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贾琅越是嚣张,离他的死期便越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仿佛刚才的恐惧只是一场幻觉,他们依旧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掌控者,依旧掌握着国家的命脉。
“没错,我等只需静静观望即可,甚至可以推波助澜。”
一直沉默不语的内阁次辅微微点头,接过了话茬。
他比杨臣宇更瘦削,眼神却更加阴鸷。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宫殿飞檐上的吻兽,眼中神色莫名,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
“京城,可不是什么善地。”
“这里是天下最繁华的销金窟,也是最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深到能淹死任何一头过江猛龙。”
“那贾琅小将在外面打仗确实是把好手,是一把利刃。”
“可回到这京城的大染缸里,是龙是虫,还得两说。”
说着,他转过头,看着众人,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别忘了,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规矩、舆论,还有......让人防不胜防的‘软刀子’。”
“他若敢回来,有的是人教教他,什么叫‘尊卑有序’,什么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咱们啊,就备好酒菜,看这出戏怎么唱吧。”
......
且说宁国府中,正是烈日当空,那暑气却似被这一府的奢靡给逼退了三分。
贾珍此时并未在前厅理事,而是躲在那一处名为“听香小筑”的精舍里。
这里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曲桥相通,原是养静之所,如今却成了他销金蚀骨的温柔乡。
房中并未用寻常的冰盆,而是在四角置了数个青瓷大缸,缸内堆满了从冰窖深处取出的坚冰,上面摆着新鲜的牡丹芍药,寒气森森,夹杂着浓郁的脂粉香,竟熏得人骨软筋酥。
贾珍斜倚在一张紫檀木雕万字不断头的罗汉床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石青缎绣团花便袍,领口大敞。
他身边围着三四个丫鬟,皆是容貌姣好、身段风流的,一个个云鬓松挽,钗横鬓乱。
“大爷,您慢些......这酒烈,仔细伤了身子。”
一个穿着桃红撒花小袄的丫鬟,身段如水蛇般软若无骨,正半跪在贾珍身侧,手中捧着一只琥珀色的夜光杯,那是西洋进贡的稀罕物。
她眼波流转,似嗔似喜,指尖如葱段般白嫩,轻轻搭在贾珍的肩头,欲拒还迎间,满是勾人的媚态。
“怕什么?这宁国府,乃至这京城,还不都是大爷我的天下?”
贾珍已有了七分醉意,一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涂了一层厚粉。他一把搂过那丫鬟的纤腰,另一只手却不老实地探入另一名丫鬟的衣襟内,引得那丫鬟一声娇呼,整个人瘫在他怀里。
“就是呢!大爷说得极是。”
另一名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生得肤白胜雪,此刻正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冰镇葡萄。
这季节能吃上鲜果已是不易,更遑论这刚出冰窖的,那葡萄上还挂着白霜。她并未直接送入贾珍口中,而是自己含了一半,媚眼如丝地凑近,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大爷,张嘴......奴家喂您。”
贾珍哈哈大笑,就着她的口咽下那冰凉的果肉,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当真是神仙也不过如此。
满室的旖旎,满地的狼藉,酒液洒在织金地毯上,混合着瓜果皮屑,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腐朽。
贾珍正沉醉在这温柔乡里不知今夕何夕,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剪刀,狠狠绞碎了这一室的春梦。
“老爷!老爷!”
那声音尖锐而颤抖,正是宁国府大总管赖二。
贾珍的好事被扰,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的迷离瞬间化作了暴戾的怒火。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丫鬟,那丫鬟站立不稳,跌坐在地,却不敢出声。
“混账东西!不是吩咐过,天大的事也不许来烦大爷我吗?”
“你这老货是皮痒了不成?”
贾珍抓起桌上的玉壶便要砸过去,却见赖二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震天响,那青石板上瞬间见了红。
“滚进来说!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仔细你的皮!”
贾珍余怒未消,甚至还在身边另一个丫鬟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似乎要将这股邪火发泄出来。
那丫鬟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强忍着挤出一丝媚笑。
赖二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看地上的春光,他浑身抖如筛糠,冷汗早已湿透了背后的青缎背心,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爷......是......是西府荣国府的老太太派了鸳鸯姑娘来请!说是......说是有天大的急事,请老爷即刻过去!”
“什么?”
贾珍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猛地一僵,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祖宗?”
提到“贾母”二字,贾珍心头的欲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他虽是族长,袭了爵位,平日里在宁国府作威作福,但在贾母面前,他始终是个孙子。
更何况,贾府如今的体面,全靠贾母这尊老佛爷撑着,若是连她都说是“天大的急事”,那便绝不是小事。
“扫兴!真是扫兴至极!”
贾珍不满地嘟囔了两句,却也不敢耽搁。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身边的丫鬟连忙上来替他整理衣冠。
“老爷......”
赖二跪在地上,看着贾珍起身,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惊恐地盯着贾珍的脖子和脸颊。
“又怎么了?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快走!”
贾珍不耐烦地喝道,抬脚便往外走。
赖二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小声提醒道:
“老爷......您......您脖子上还有......还有方才留下的红印子,嘴角也......也有胭脂痕......若是就这样去见老太太,怕是......”
贾珍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触手一片温腻滑腻。
他心中暗骂一声,这副尊容若是去见那个最讲究规矩的老太太,少不得要挨一顿排头。
“拿水来!”
贾珍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又用力搓了搓脖子,直到皮肤泛红才作罢。
他一边系着腰间的玉带,一边大步向外走去,嘴里还骂骂咧咧:
“真是老糊涂了,大白天的折腾人!”
........
荣国府,荣禧堂。
这里是贾府的权力中枢,平日里也是最讲究体面、最是花团锦簇的地方。
此刻,那块御笔亲题的“荣禧堂”泥金大匾在梁下沉甸甸地压着,堂内青烟袅袅,源自那只青铜仙鹤香炉,却驱不散空气中几乎要凝固的沉重。
贾母端坐在榻上,身后是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孔雀开屏屏凤图。
她双目紧闭,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被捻得哗哗作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位贾府的“定海神针”,此刻眉宇间锁着的不再是往日的慈祥,而是一种深藏不露的焦躁与审视。
贾宝玉垂手侍立在贾母身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替老祖宗捶腿。
这位平日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却出奇地安分,像只被剪了爪子的猫。
他今年十七岁,身量虽已长开,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依旧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与脂粉气。
只是那双惯常透着乖张的桃花眼里,此刻却写满了小心翼翼,时不时偷眼觑向旁边。
能让宝玉这般收敛的,自然只有一个人。
贾政。
此时的贾政,正端坐在左侧的太师椅上。
他身着一件酱色织锦长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清癯,下颌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与往日的刻板不同,今日的他并未捧着书卷训斥,而是老神在在地品着茶。
那茶盖刮过杯沿,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压抑的严肃,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政儿,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