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贾琅正低头跟贾兰说话,贾政则在生闷气,两人仿佛没听见一般,脚步未停。
贾珍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里告诫自己:得意莫忘形!
随着众人离去,祠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钻入,吹得供桌上的烛台忽明忽暗。
闪烁的火光下,宁荣二公的画像仿佛活了过来,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透过烟雾,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场荒诞的背叛大戏。
风停,火稳。
唯有那两卷明黄的圣旨,在烛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像两只嘲弄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从根上烂透的家族。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李纨、贾兰、贾母
祠堂外的风,比别处更硬几分。
由于“女子不得入祠”的铁律,贾母以下一众女眷只能隔着一道厚重的门槛,对着那黑黢黢的门洞磕头。
锦缎垫子虽厚,却隔不住青石板透上来的寒气。
此时,祠堂内那一声拖长的“礼毕——”,像是被风扯碎了的旧棉絮,飘飘忽忽地荡了出来。
人群骚动。厚重的楠木大门“吱呀”一声推开,男人们鱼贯而出。
李纨的目光像是一把篦子,在人群中来回刮了几遍,却始终没捞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肉里的刺痛远不及心里的慌乱。
“大老爷!”
眼见贾赦负手而出,李纨再顾不得什么寡妇的矜持与体面,一步跨上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拽住了贾赦那绣着暗纹的宽袖。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
“大老爷,您可见着兰儿了?”
“这都散了,他怎的还没出来?”
贾赦正被冷风吹得酒意上涌,满心惦记着屋里新得的几个唱曲儿的小戏子。
猛地被人拽住,他先是一愣,随即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被打扰的不耐。
他甚至没低头看李纨一眼。
“慌什么!”
贾赦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和厌烦。
他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子,仿佛要掸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眼神飘忽地道:
“方才我在里面,似乎瞧着他跟琅哥儿在一处。”
“许是贪玩,在后面磨蹭呢。”
“你这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一点小事便咋咋呼呼。”
“可是......”
李纨的手指被他这一甩,空落落地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她还要再问,贾赦却已迈开了步子。
“行了!我还有事,没空替你看孩子!”
贾赦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穿堂走去,那背影写满了急于逃离的急切,仿佛身后不是自家的子侄媳妇,而是什么沾身的晦气。
李纨被晾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纨儿姐!”
一只温暖却有力的手猛地握住了李纨冰凉的手指。
王熙凤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那双丹凤三角眼里精光四射,却又带着几分真切的急切。
“别听大老爷浑说,他那是喝多了酒,眼里哪有旁人?”
王熙凤的手指在李纨手背上用力捏了两下,传递着力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兰儿是个机灵鬼,又有琅二爷照应,断不会有事的。”
“凤丫头,你不知道......”
李纨的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声音哽咽。
“那祠堂里阴森得很,供桌比兰儿还高,若是碰倒了蜡烛......若是冲撞了祖宗......”
她不敢想下去。
贾兰是她在这死水一般的贾府里唯一的指望,是她活着的命。
王熙凤心头也是一沉。
她太了解贾赦的德行——那就是个只顾自己享乐的老糊涂,他说“在后面”,十有八九是根本没看清,随口敷衍。
但她不能乱。她是管家奶奶,她若乱了,李纨就得疯。
“快别胡说!”
王熙凤厉声打断了李纨的胡思乱想,脸上堆起一副笃定的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我刚让平儿去后面守着了,一有动静就来报。”
“再说了,咱们贾家的祖宗还能难为自家的种?”
“那是庇佑还来不及呢!”
话虽如此,王熙凤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还未完全关严的祠堂门缝。
而此时李纨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
她不在乎疼,她只怕那一点点关于儿子的念想也被这冷风吹散了。
五岁的贾兰,在这人挤人的荣国府里,轻得像一粒随时会被踩碎的尘埃。方才祭礼毕,人群如潮水般涌出,那是要命的混乱。
若是哪个喝醉了的婆子或是冒失的族人脚下没根......
李纨不敢想,呼吸都带着颤音。
等到人群散去大半,那攒动的人头里依旧空荡荡的,不见那抹小小的身影。
“老太太!”
礼教束缚在这一刻被恐惧冲垮。
李纨提着裙摆,不管不顾地冲到贾母的轿辇旁,声音哑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小兽:
“兰儿还没出来!”
“里面黑灯瞎火的......派几个人进去看看吧!”
她脸色惨白,若是贾兰有个三长两短,她在这荣国府就真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贾母正由鸳鸯扶着下轿,闻言只是淡淡侧目。那双历经沧桑的老眼如一口古井,波澜不惊,只轻飘飘扫了李纨一眼,语气轻得像羽毛,却重若千钧:
“慌什么?他祖父还在里面。”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轻轻点地,“笃”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李纨心上。
“有政儿在,能出什么事?”
李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
果然,那一袭青衫的二老爷贾政并不在此处。
心稍稍放下,却又瞬间悬得更高。
贾政对贾兰的冷若冰霜,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漠视,比打骂更让人心寒。在这个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没爹疼的孩子,连根草都不如。
“出来了!出来了!”
王熙凤那一嗓子,尖利又透着精明,瞬间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李纨猛地抬头。
朱红的祠堂大门下,一道挺拔的身影迈着稳健的大步跨出。
是贾琅!
而最让李纨心跳漏了一拍的,是那个被她视作命根子的小祖宗,此刻正安稳地骑在贾琅的脖颈上,被那双有力的臂膀牢牢护在怀里。
小家伙的脸蛋红扑扑的,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兴奋红晕。
“娘亲!娘亲!快看兰儿呀!”
贾兰在贾琅怀里手舞足蹈,两只小短腿乱蹬,声音清脆得能震落枝头的积雪。
“兰儿......”
李纨喜极而泣,声音都破了音。
她提着裙子小跑着迎上去,那一刻,寡妇的矜持、繁文缛节,统统被她抛在了脑后。
跑到跟前,她猛地刹住脚,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贾琅气定神闲,抱着个五岁的孩子对他来说仿佛只是拈了根羽毛,连气息都没乱半分。
李纨不敢怠慢,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和颤抖的感激:
“叔叔。”
“琅二叔,这就是我娘亲!”
贾兰生怕被抢走似的,双手死死环抱着贾琅的脖子,昂着小脑袋,骄傲地介绍,仿佛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映着的全是贾琅的影子,那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贾琅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极具亲和力的弧度。
他轻轻点头,目光在李纨那张苍白却清秀的脸上停留一瞬:
“珠大嫂子。”
声音低沉磁性,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纨脸颊微红,再次福身:
“多谢琅弟,兰儿沉,麻烦你了。”
贾琅单手托着贾兰的小屁股往上颠了颠,笑着摇头:
“嫂子见外了。”
“再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笑意更深:“这小子跟我投缘。”
“母亲,你和琅二叔认识呀?”
贾兰瞪圆了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紧接着补了一句让贾琅差点笑出声的话:
“怪不得你让我跟着琅二叔,还说琅二叔是个顶顶好的好人呢!”
贾琅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