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告诉京城里那些豺狼虎豹,咱们宁荣二府的脊梁骨,又硬起来了!”
贾琅冷眼看着这位“假正经”的表演。
这就是红楼梦里最大的讽刺之一:
满口仁义道德、只会读死书的贾政,其实比谁都清楚贾府的腐朽,也比谁都懂得利用“祖宗家法”和“圣旨”这块虎皮来拉大旗。
贾琅看够了这出丑态,也知道敲打得差不多了。
再逼下去,这老货怕是要当场给自己跪下。
“二伯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侄儿若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生分了。”
贾琅微微俯身,凑近贾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描淡写地投下了一颗惊雷:
“皇上不仅封了侯,实职也定了——京营节度使。”
轰!
贾政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声巨响。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如铜铃般大小,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脸色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成了猪肝色:
“什……什么?!京营节度使?!真的?!没骗二伯?”
这也不怪他失态。
京营节度使,那是京城的咽喉!
当年贾府势力最盛时,完全掌控这个位置,可到最后,不得不让王子腾捡了便宜。
这一年来,因为贾琅在边疆斩了王家的人,两家关系微妙,贾政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头,生怕王家翻脸,断了贾府的最后一条路。
如今,兵权重回贾家之手!
“那……那王兄……怎么办?”
狂喜过后,贾政那根名为“懦弱”的神经又蹦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满脸担忧,生怕抢了大舅哥的饭碗。
贾琅看着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眼底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人家都快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摔着!
“王大人高升了,九省统制。”
贾琅直起身,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比京营节度使威风多了。二伯这下放心了?”
“啊?升……升官了?”
“那就好!那就好!这就好!”
贾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侄子,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找回点长辈的尊严,却发现自己在贾琅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面前,竟像是个跳梁小丑。
羞愧、狂喜、畏惧、依赖……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后化作一声尴尬至极的干笑。
“好……好啊!琅哥儿果然是咱们贾家的麒麟儿!”
“走,二伯陪你去偏厅,咱们爷俩好好喝......”
贾政正欲招呼贾琅去贾母处报喜,眼角余光忽地扫到贾琅脚边,那一抹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正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大眼里蓄满了惊恐。
“兰儿?”
贾政眉头一皱,随即板起脸,故意提高了嗓门,摆出严祖的款儿:
“躲在那里做什么?”
“还不快过来!祖父找你多时了!”
这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
贾兰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小脸瞬间煞白。
他畏惧地盯着贾政那张冷硬的脸,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挪地蹭了过去。
那不是走向祖父,倒像是走向刑场。
每一步都写满了抗拒,仿佛前方站着的不是亲人,而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
贾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发出一声冷嗤。
好一出“慈祖寻孙”的戏码。
方才只顾着给宝玉顺毛,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贾兰,现在倒想起“找多时”了?
奥斯卡确实欠这老货一座小金人。
贾兰还在艰难地挪动。
他怕极了这个祖父。
那张脸永远像覆着一层寒冰,稍有不如意便是吹胡子瞪眼。
四书五经像大山一样压下来,答不出便是戒尺打手心,那种钻心的疼,是他年幼记忆里最深的噩梦。
但他记得母亲李纨的话——跟紧琅二叔,那是大英雄,能护着他。
方才他腿软扯了琅二叔的衣角,那位煞神般的叔叔不仅没恼,反而摸了他的头。
那是贾兰从未感受过的温和与安全感。
可现在,这点安全感似乎要被祖父的威严撕碎。
就在贾兰绝望地迈出最后一步,即将落入贾政的“魔掌”时,忽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呀!”
贾兰惊恐地挥舞小手,以为被妖怪抓了,下一秒却落入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
很暖,很稳,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杀伐气。
惊慌回头,正对上贾琅那张冷峻却让人信赖的脸。
贾琅单手将贾兰托起,顺势往肩上一扛,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这才抬眼,目光如两把冰刀,直刺贾政。
“政二伯,兰儿才五岁,筋骨未成。”
“祠堂阴气重,他跪了半个时辰,身子受不住。”
贾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带他出去透透气。顺便教教他,什么是男子汉的骨头——免得见了人,就像老鼠见了猫,连腰都挺不直!”
说完,甚至没给贾政一个正眼,贾琅扛着贾兰,大步流星地从贾政身边擦肩而过。
贾政伸出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脸上的威严瞬间碎裂,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被当众羞辱后的火辣辣的疼!
他张着嘴,想呵斥,想摆长辈的谱,可贾琅身上那股刚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连同那超品侯爷的威势,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喉咙里那句“放肆”滚了几滚,最终化作一声憋屈的干咳。
看着那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贾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愤怒之余,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爬上心头。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从边疆杀回来的侄子,根本不是他能拿捏的软柿子。
这头猛虎,不仅不敬祖宗家法,甚至……根本没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
而骑在贾琅肩头的贾兰,紧紧抓着贾琅的头发,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身下坚实的肩膀。
这一刻,他不再害怕了。
而此时,落在最后的贾赦,眼底的醉意早已散尽,只剩一片精明的浑浊。他死死盯着贾琅挺拔的背影,以及那个骑在贾琅脖颈上、显得格外刺眼的贾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另一边,贾政看着还在揉腿、龇牙咧嘴的贾宝玉,积压的怒火如同被泼了热油的干柴,“轰”地一声炸裂。
“孽障!”
他猛地转身,面色铁青,指着宝玉的手指剧烈颤抖。
“还在磨蹭!嫌不够丢人现眼吗!还不快滚出去!!”
这一声吼,既是严父的积威,更是在贾琅那里受了闷气的狼狈宣泄。
不等宝玉反应,贾政猛地一甩袖袍,带起一阵劲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贾宝玉呆立当场,看着父亲如避瘟神般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幽暗阴森的祠堂,只觉得背脊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恐惧瞬间淹没了腿疼。
这位宝二爷此刻像只被猎人追赶的惊鹿,连滚带爬地追向贾政,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吃人的祠堂吞噬。
祠堂内,族人们面面相觑,敬畏的目光在贾政远去的方向和神色淡然的贾琅之间游移。
平日里贾政积威甚重,族人避之唯恐不及,方才角落里的对话,更是无人敢凑近探听。
唯有贾珍。
他站在阴影里,并未急着离开,一双三角眼死死锁住这边的动静。
虽然听不真切,但“孽障”、“快走”之类的字眼,已足够他拼凑出一场好戏。
贾珍嘴角咧开一抹极其戏谑的弧度,眼神阴毒而促狭,像是在品尝一道美味的点心:
“哼,平日里端着架子,仿佛天下就他最正经。”
“如今琅弟封了侯,我看你这西府的烂摊子还怎么收!”
一年前的旧账浮上心头。
贾琅斩杀王家人的消息传来,贾府如同炸了锅。
贾母议事时,贾赦在旁阴阳怪气,讥讽宁国府是马蜂窝。
王夫人更是哭天抹泪,叫嚣着要将贾琅除名。
那时的贾珍,对这个远在边疆的“泥腿子”只有不屑。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
贾琅摇身一变成了冠军侯,手握重兵。
贾珍心里的算盘打得震天响:最好王家和贾琅斗个你死我活,王家倒台,贾琅削爵。
到那时,这宁荣二府,依旧是他贾珍的天下,依旧可以继续他那荒淫无度、唯我独尊的日子。
想得兴奋,贾珍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肃穆的祠堂里格外突兀。
前面的贾宝玉正魂不守舍,被这笑声吓得一激灵,惊恐地回头张望,以为这位珍大哥中了邪。
贾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失策,连忙做贼心虚地偷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