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荣街两侧,茶楼酒肆旗幡如林,秋风卷着桂花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熏醉在这销金窟里。
街边卖糖人的老汉手中拨浪鼓“咚咚”作响,挑担货郎插满的琉璃珠串在秋阳下折射出刺眼光斑,晃得人眼花。
但这热闹之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整肃。
街道尽头,一辆青呢围帐的华丽马车缓缓驶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如鼓点的声响。
车檐下悬着的绢丝灯笼随风轻晃,穗子扫过车壁,而那檐角鎏金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暗金色冷芒——这是超品侯爵才有的规制。
车前后,十余名青衣小厮步调整齐划一,落地无声,眼神如刀锋般目不斜视。这哪里是家丁,分明是见过血的精锐!
马车未停,径直穿过市集,先过宁国府。
朱漆大门上铜钉密如星辰,泛着森冷寒光。
门两侧两尊巨石狮子张牙舞爪,石眼灼灼逼人,透着一股赫赫扬扬的煞气。
车帘被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掀开一角,露出半截纤细皓腕。
林黛玉眉尖似蹙非蹙,眸光透过帘缝向外探去。
空气里不仅有糖画的焦甜,还混杂着茉莉与晚香玉的浓香,这股甜腻得令人窒息的富贵气,让她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
指尖触到颈间那枚冰凉的长命锁,那是父亲临终前所赠,此刻却暖不热她心底的寒意。
“外祖母家......原来是这般气象。”
她轻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蝇。
风掀起车帘,露出半张欺霜赛雪的脸庞,眼尾因舟车劳顿泛着薄红,宛如雨后海棠,更添几分弱柳扶风之姿。
然而下一瞬,她瞳孔骤缩。
只见荣国府门前西侧,竟站着四名甲胄鲜明的卫士!
他们腰间佩刀鞘缠猩红缨络,站姿如苍松挺拔,浑身散发着一股与周围繁华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死人的精锐才有的气势!
林黛玉倒吸一口凉气。扬州林家虽是书香门第,父亲任巡盐御史时也不过是老弱门房看守,何曾见过这等带着血腥气的阵仗?
这哪里是国公府,分明是军营!
“林姑娘这是吓着了?”
车窗外传来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贾雨村骑着一匹青鬃马并辔而行,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眼底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贪婪与野心。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那几名甲胄卫士,啧啧称奇:
“当日在扬州,学生便听闻京中贾府门第森严。”
“今日一见这门前亲兵,方知传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啊。”
贾雨村吞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敬畏:
“姑娘细看,这可是京畿卫戍营的精锐!”
“若非天大的恩宠,或是那位的手段,谁能调动这等煞神来看家护院?”
他想起当年自己初入京时,贾府门前不过是两个懒散家丁。
如今连角门都有甲士常驻,这等威势,全因那个名字——贾琅。
“冠军侯”三字,如今已不仅仅是一个爵位,而是一把悬在京城所有人头顶的刀,也是这满街繁华背后真正的主宰。
贾雨村望着那朱红大门上“敕造荣国府”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刺得人眼晕。
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似是自嘲,又似是狂热。
而此时,不远处宁荣街的喧嚣被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撕裂。
贾琅身披玄色甲胄,胯下那匹名为“太岁”的匪马通体乌黑,四蹄翻飞,宛如一团滚动的乌云。
他刚从乾清宫“薅”完羊毛出来,满脑子还在盘算那二十万两银子的去向,转角便撞见了荣国府门前这令人火大的一幕。
视线所及,荣国府西角门——那扇平日里只供粗使婆子和运煤车出入的逼仄窄门前,几个穿着体面却神情懈怠的小厮,正抬着一顶显得有些陈旧的软轿。
那不是迎接,那是打发叫花子。
贾琅双眼微眯,瞳孔深处瞬间迸射出两道如有实质的寒光。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原著中那“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林妹妹,初入贾府走的便是这西角门!
怒火夹杂着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如海尚在人世,身为巡盐御史,乃是天子近臣!
其独女进京,外祖母是贾府最高掌权者,竟被一群奴才领着走狗洞?
这不是失礼,这是在把荣国府的脸面踩在泥里,更是在羞辱他贾琅!
如今的贾府,宁荣二公的牌子还没倒,但里子早就烂了。
贾母或许真疼爱黛玉,但那是深宅大院里的老太太,下人们阳奉阴违的手段多了去了。
王夫人吃斋念佛,心底却是个冷硬的,只当黛玉是“死了娘家败了”的穷亲戚来打秋风,懒得费心神。
而眼前这一出,十有八九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那老刁奴在作祟!
主子不上心,奴才便作践。
这是要给孤女一个下马威,好在这深宅大院里立威,顺便向王夫人表忠心。
“好一群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贾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腕猛地一抖缰绳。
“希律律——!”
太岁匪马人立而起,铁蹄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声响让周围百姓惊呼四散,那几个正要起轿的小厮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把轿子扔出去。
“停下!”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夹杂着边军将领特有的铁血杀伐气,瞬间震得西角门前的空气凝固。
“琅......琅二爷?!”
领头的小厮抬头看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以及贾琅身后那如同凶兽般的大马,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小的们给侯爷请安!给侯爷请安!”
其余几个小厮更是抖如筛糠,头都不敢抬。
如今的京畿,谁不知道冠军侯贾琅是个活阎王?
那是敢在金殿上动刀子,连王爷都敢揍的狠人!
贾琅并未叫起,而是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阴影如山岳般笼罩着这几个奴才。
他并未直接点破轿中人身份,而是用马鞭指了指那顶轿子,声音冷得掉渣:
“轿子里是哪家的眷口?”
那领头小厮哪敢隐瞒,战战兢兢地回话:
“回......回侯爷,是......是老太太的外孙女,林家姑娘,特来......特来投奔......”
“投奔?”
贾琅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笑声比深秋的寒风还要刺骨。
“好一个投奔!”
他翻身下马,战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一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强盛一分。
“林如海大人乃当朝巡盐御史,林姑娘是正经的官家千金,更是老太太的心头肉。”
“到了你们嘴里,倒成了‘投奔’的穷亲戚?”
贾琅走到那小厮面前,马鞭挑起对方的下巴,眼神如刀:
“既是正经亲戚,为何不走侧门?”
“为何要走这下人出入的西角门?!”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震得那小厮耳膜嗡嗡作响。
“这......这......”
小厮冷汗如雨,滴在石板上,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是......是太太吩咐的,说林姑娘身子弱,不便见风,角门离后宅近,免得......免得冲撞了贵人......”
“冲撞贵人?”
贾琅眉峰一挑,眼中尽是嘲弄。
“这荣国府里,除了老太太、老爷,还有谁比巡盐御史的千金更尊贵?”
“还是说,在你们这群狗奴才眼里,二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比老太太的=亲外孙女还要体面?!”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几个小厮瞬间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
“二爷饶命!二爷饶命!”
“这都不管我们的事,上面是吩咐林大小姐不能见外人,我等也是按照吩咐办而已。”
听到这蹩脚的借口,贾琅脸上的嫌弃之色更浓,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只能说,这古代的大家族就是规矩多,这般繁琐恶心的规矩,实在让人厌烦!
什么不便见外人,分明就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面前摆摆主子的款儿,给她一个下马威!
若是今日他不在,若是林黛玉真的从这西角门进去了,这一辈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在这个吃人的贾府,第一步若是软了,以后步步都要被人踩在脚下!
贾琅眼中寒芒一闪,目光越过小厮,看向那顶静静停在原地的软轿,心中已有了决断。
第二百零七章 林黛玉进府(中)、贾琅撑腰杀恶仆
“是吗?”
贾琅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双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过的眸子,似笑非笑地锁在那名回话的小厮身上。
这眼神,不带一丝温度,却锐利如鹰隼,仿佛瞬间剥光了这小厮的衣衫,直透他那颗在此起彼伏的小心脏。
那小厮原本以为抬出“王夫人”这尊大佛,这位东府里行事乖张、手段狠辣的琅二爷总该忌惮三分。
谁料,对方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依旧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如今骑虎难下,小厮只能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声音发颤地回话:
“回......回琅二爷的话,确、确实是太太亲自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