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顺遂?”
贾琅嗤笑一声,眼神瞬间犀利如刀。
“政二伯身为朝廷命官,怎会问出这般愚蠢的问题?”
“您想让宝兄弟从军,我可以亲自‘教导’他。”
“但是!”
贾琅语气骤然加重,如平地惊雷:
“想要军功,想要爵位,想要光宗耀祖,就得拿命去拼!”
“就得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宝兄弟细皮嫩肉,连只鸡都不敢杀,受得了那个苦吗?”
贾政被怼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地指了指牛继宗等人:
“可是......可是这几位世兄......”
意思是他们也没上过战场,为何能行?
“政二叔,您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怎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贾琅用一种看朽木的眼神看着贾政,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这几位,身上袭着祖宗的爵位,哪怕是去混日子,回来也能封官进爵,这是祖荫!是皇恩!是大乾的规矩!”
“宝兄弟呢?”
贾琅目光扫过一脸懵懂恐惧的贾宝玉,声音如寒冰般刺骨,响彻整个演武堂:
“他有什么?”
“一无官职,二无爵位,就是个白丁!拿什么跟这几位国公之后比?”
“拿他那颗视功名如粪土的‘赤子之心’吗?”
“还是拿他那首‘女儿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的歪诗去挡敌军的弓箭?!”
贾政想得倒美,真以为我贾琅是万能的?
想直接塞个废物进军队混资历?
这贾宝玉,文不成武不就,心性更是凉薄自私,比那扶不起的阿斗还要废物百倍!
阿斗至少知道听话,这贾宝玉满心离经叛道,若真让他入朝为官,不出三天就能惹出滔天大祸,到时候这黑锅还得我来背!
“可是......琅哥儿,你现在是冠军侯,又是京营指挥使,随便安插一个人,应该......应该不成问题吧?”
贾政还是不死心,为了儿子,他也算是把脸皮揣进了怀里。
“啪!”
贾琅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四溅,吓得贾政浑身一哆嗦。
“政二伯,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种话也敢拿到台面上说?!”
贾琅厉声呵斥,声如洪钟,震得整个演武堂嗡嗡作响。
“所有官职皆由皇上圣裁!我只是负责引荐!”
“这几位国公后人有爵位在身,我引荐他们入朝,那是锦上添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但是宝兄弟呢?白丁一个!我若强行保荐他,你是想让御史台的言官把我贾家的门槛踩烂吗?”
“你是想让皇上以为我贾琅要结党营私、擅权弄政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连珠炮般轰出,贾政被轰得晕头转向,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演武堂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众人的表情封存在尴尬的瞬间。
贾琅见状,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笃”响,却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他并未看向贾政,而是侧首望向角落里正暗自庆幸的贾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再说句大不敬的。”
“等政二伯百年之后,这荣国府的爵位归谁?”
“宝兄弟还能不能住在这荣国府,怕是得看琏二哥的心情。”
“琏二哥,你说是这个理儿吧?”
贾琏正神思不属地摸着额角,冷不防被点名,吓得浑身一激灵,险些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啊?琅......琅兄弟说笑了,自家兄弟,宝兄弟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呵呵,自家兄弟。”
贾琏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心里早已将贾琅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这杀千刀的,怎么专挑肺管子戳!
贾宝玉虽不懂其中关节,却也听出不用去军营受苦,悄悄松了口气。
唯独贾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贾琅的话不仅是拒绝,更是将荣国府“兄终弟及”这块遮羞布生生扯了下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你......”
贾政猛地站起,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手指颤抖着指向贾琅,胸膛剧烈起伏。
他霍然转头,死死盯着一旁沉默不语的贾赦,积压多年的羞愤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兄长!此事非弟所愿!”
“当年留在家中掌家,也是应太太之求!”
“弟弟我从未有过觊觎之心!”
“今日既有琅哥儿和几位国公作证,我贾政明日便带着一家老小搬出荣国府!”
“绝不贪恋半分!”
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以退为进,赌上全部身家来证明“清白”。
贾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措手不及,神情微窘,张了张嘴,看看面红耳赤的贾政,又看看高坐主位、一脸冷漠的贾琅,竟不知该挽留还是该顺水推舟。
整个演武堂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贾琅冷冷地看着这出“兄弟情深”的闹剧,眼底尽是嘲讽。
搬出去?
好啊。
只要你舍得荣禧堂的泼天富贵,舍得管家的大权,舍得京城的繁华......我看你贾政,到底有没有这身傲骨!
就在贾政话音刚落,后堂屏风之后,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咚!”
龙头拐杖重重顿地,竟压过了堂内所有的嘈杂。
“糊涂!简直是糊涂!”
随着一声厉喝,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缓步而出。
她步履虽缓,却带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威压,那双老眼里的精光如利剑出鞘,瞬间刺破了现场的僵局。
“弟......为兄......”
贾赦刚被激起的一丝血性,在母亲面前瞬间瓦解,呐呐地闭上了嘴。
“政儿!”
贾母看都不看贾琅一眼,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贾政,声音凄厉而威严:
“你这是不准备赡养我这老婆子了吗?竟敢当众说出这等自绝于祖宗的不孝之言!”
“你是要让我这把老骨头死后都无颜见列祖列宗吗?!”
这一声断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贾政,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色由红转白,结结巴巴道:
“太......太太,孩儿......孩儿不是那个意思......”
“哼!”
贾母冷哼一声,手中龙头拐杖一横,先是狠狠剜了一眼手足无措的贾赦,最后,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落在了端坐主位、神色淡漠的贾琅身上。
贾赦心虚低头。
唯有贾琅,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直视贾母。
老太太,这就忍不住下场了?
贾琅心中冷笑。
荣国府的这点事大家心知肚明,现在跑出来用孝道压人,就能掩盖一代不如一代的事实?
若靠几句漂亮话就能解决问题,还要我这冠军侯做什么?
祖孙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博弈。
最终,还是贾母先移开了目光。
“既然大家都在,几位国公家的后辈也在此,”贾母深吸一口气,竟在鸳鸯的搀扶下,径直走到贾琅主位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语气转为一种苍凉的平淡。
“今日,老身就把这陈年老账,当着众人的面,彻底翻开来说个明白!”
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牛继宗等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戳双耳。
这种豪门辛秘,听多了可是要折寿的。
贾母抚摸着拐杖上的龙头,眼神迷离,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当年,先公(贾代善)临终之时,曾拉着我的手留下遗言。”
“那时,赦儿和政儿都还小。”
“赦儿身为长子,是跟着先公在马背上长大的。”
“先公原本的打算,是让赦儿承袭爵位,送去边关历练,镇守国门。”
“而政儿,性情沉稳,喜文不喜武,先公便让他留在京中,习文科举,留在我这老婆子身边尽孝。”
说到这里,贾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和愧疚:
“谁料,先公走得太急......赦儿这孩子,是个重情重义的,竟一时走不出丧父之痛,在家中浑浑噩噩待了一年半载。”
“我这做母亲的,心疼儿子,想着晚个三五年再去边关也不迟,便由着他留了下来。”
“可......可我这一心软,却是害了他!”
贾母猛地抬头,眼中含泪。
“这京中的繁华迷人眼啊!”
“没了先公的管束,赦儿渐渐染上了那些个纨绔子弟的恶习,吃酒赌钱,荒废了武艺。”
“等我想管时,已经管不住了!”
“后来,我也想过送他去边关,可那时他身子骨早已被酒色掏空,战场凶险,我怎忍心让他去送死?”
“至于政儿......他倒是争气,考了功名,可这工部员外郎的职位,也是他自己一步步考上的,先公的余荫......唉,其实并未照拂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