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大人既然在此，不妨做个见证。”
语气淡得像闲聊，却让甄应晖后背微凉。
“既是侯爷之命，甄某自当遵从。”
他故作为难地拱了拱手，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沉默几息。
甄应晖沉吟片刻，双手抱拳，脸上堆满笑，试探开口：
“侯爷，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甄大人请讲。”
甄应晖四周扫视一圈，确认没有梅望泽的身影后，才开口：
“府令梅望泽是我甄家引荐才坐上扬州府令之位的。”
“他若有罪，甄家恐也有责任。”
“不知侯爷可否将他交给我？”
“待甄家查清罪证，亲自送往廷尉府。”
“还望侯爷……行个方便。”
正堂内空气仿佛凝固。
贾琅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眯眼，目光如炬，一动不动盯着甄应晖。那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能穿透皮肉直剜心窝。
甄应晖只觉一股无形压力铺天盖地压来，后背渗出冷汗。
原本正视贾琅的目光，不自觉低了下去。
“若侯爷不方便，那便算了。”
以退为进，但笑已僵硬。
贾琅轻笑一声。
“那倒没有不方便。”
“梅大人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本侯本就打算带回京送去廷尉府。”
“甄大人有意帮忙，本侯高兴还来不及。”
甄应晖暗松一口气。
“如此，多谢侯爷。”
然而贾琅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不过，梅大人有事先行离开了。”
“不若这样，两日后我让他亲自去甄府找你？”
甄应晖脸色骤变。
“侯爷这话……什么意思？”
从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阴沉。
他本以为能轻轻松松带走梅望泽，控制住这个关键证人。
没想到贾琅来了这一手。
贾琅却不再看他。
他低头看了看衣摆上的血迹，抬手指了指，语气温文尔雅：
“甄侯爷，不若你先回去。待本侯换件衣裳，再去甄家拜访。”
“毕竟穿成这样去见长辈，属实不妥。”
甄应晖凝视贾琅，心中飞速权衡。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缓缓拱手，语气带着恭敬，也带着退让：
“也罢。那我和家母，便在府中恭候侯爷大驾。”
“甄大人，本侯先行一步。”
贾琅随意摆了摆手，转身带着林如海大步迈出正堂。
背影从容坦荡，衣角血迹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甄应晖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眼中阴沉之色一闪而过。
随后他缓缓转头，环顾这座满是尸骸与血泊的正堂。
空气中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在暗中盘算下一步棋。
“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扬州八达盐商之一的沈万通硬着头皮走到甄应晖身旁，小心翼翼问道。
甄应晖看了他一眼，没答。
“出去再说。”
四个字，不容置疑。
他率先迈步走出正堂，众人不敢多言，紧紧跟随。
但没人注意到——
甄应晖袖中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贾琅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
梅望泽被放走，不是疏忽。
是饵。
而他甄应晖，刚刚一口咬了上去。
第三百二十章 扬州博弈
林如海书房，檀香袅袅，古籍满架。
林如海站在贾琅面前，双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侯爷，甄家这时候插手……来者不善。”
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压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忧虑。甄老太太亲自派人来请——那不是一张帖子，是一把软刀子。
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贾琅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扶手。
“甄家会涉足其中，我早有预料。”
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只是甄老太太亲自出面，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林如海一怔。
连甄老太太都动了？
那可是甄家真正的定海神针，轻易不会出手的人物。
她一出手，意味着甄家不是在试探，是在亮牌。
“侯爷，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应对？”
贾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雕花木窗。
一阵微风吹过，裹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浓郁的檀香。
窗外一方碧水池塘，几尾锦鲤在悠然游动，鳞光点点。
好一幅太平景象。
贾琅深吸一口气，望着那池碧水，忽然笑了。
“等。”
“等？”林如海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眉头皱得更紧。
“对，等。”
贾琅转过身，背靠窗台，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我们有的是时间。但他们——可不一定。”
林如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贾琅抬手轻轻一挥，打断了他。
“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就安心待在这里。”
“我的亲卫会保护你，这里很安全。”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如海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是，侯爷。”
贾琅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沉稳有力，像战鼓的余韵。
林如海独站书房，望着那扇还在轻晃的窗扇，久久不语。
池中锦鲤依旧悠然游动，浑然不知这方天地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林府高墙之外。
一条幽深巷子，月光被两侧高墙切割成细窄光带，照在青石板上，像一道道刀痕。
甄应晖领着众盐商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极其隐秘的角落。
他背靠墙壁，双手抱胸，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每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