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官员为什么全被杀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众盐商面面相觑,没人敢率先开口。
他们心中都清楚,说错一个字,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甄应晖也不催,只是冷冷看着他们,像一头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狼。
终于,沈万通深吸一口气,咬牙上前。
脸色苍白,嘴唇微抖,显然被正堂里那一幕吓得不轻。
“甄大人……那冠军侯前几日下帖邀我等与扬州官员赴宴,小的们实在不敢不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强迫自己回忆当时的场景。可一回忆,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宴会刚开始还算融洽,酒水佳肴,谈笑风生。然而没过多久——他突然拿出一叠罪证,全是针对那些官员的。”
“一条一条念,一条一条指控。”
沈万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怕被什么人听到。
“然后他就拔剑了。”
“一剑一个。血溅满地。”
“那些官员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就……全被斩了。”
“整整十三个啊……就那么倒在血泊里。”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巷子里只剩沈万通粗重的喘息声。
甄应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你说他拔剑了?什么剑?”
沈万通咽了口唾沫:“一柄……皇上亲赐的。”
“他就是用那柄剑,一剑一个,把那些官员全杀了。”
甄应晖闻言瞳孔骤缩。
尚方宝剑——天子之剑,持此剑者先斩后奏,代天巡狩。
难怪他敢当场处死十三名朝廷命官。
不是胆大,是有恃无恐。
甄应晖深吸一口气,压下震动,重新看向盐商,眼神更利。
“那你们呢?我到的时候,冠军侯并没有动你们。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每个盐商心窝。
众人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张士城——八大盐商之一,平日最擅长见风使舵——硬着头皮开口:
“甄大人……或许是因为我等并未涉及那些被指控的罪行吧。”
甄应晖心中冷笑。
你们这群私盐贩子,按大乾律法,哪个不是满门抄斩的罪?
但他进正堂时,这些盐商身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
反倒是那些官员——除了扬州府令梅望泽——其他全成了尸体。
更让他在意的是:贾琅给了他们两日期限,这些人竟没一个敢当场拒绝。
这些棋子,开始有自己的心思了。
张士城又开口,语气满是苦楚:
“大人!那冠军侯胃口太大!不仅要禁私盐,还要求我们交出八成身家!”
“八成啊大人!还请大人做主!”
甄应晖一愣。
八成?
他看向沈万通,沈万通苦着脸点头确认。
甄应晖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呵呵。有趣。”
“原来这冠军侯……也是个贪财之辈。”
语气轻蔑,又带几分了然。
既然贪财,就好办了。贪财的人,就有弱点。
有弱点,就能拿捏。
“放心,我自然替你们做主。”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张脸上一一扫过。
“不过——从今往后,我要的分成,提高到六成。”
巷子里空气凝固。
“六成?!”
众盐商齐声惊呼。
“大人,六成我等实在难以维持生计啊!”
甄应晖冷哼一声,声音陡转冰冷:
“别以为你们背地里瞒了我多少银子,我不知道。”
“我只取六成,你们依旧有其他赚头。”
“可若我不管——那冠军侯拿走的,可是你们八成。”
“到时候,你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盐商们脸色煞白。
那些小伎俩,全被看穿了。
沈万通抹了把冷汗,低声道:“多谢大人体谅……小的们愿让六成。”
“你们呢?”
“愿意!都愿意!”
张士城弓着腰凑上前,搓着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狠色:
“不过大人,小的们还有个不情之请……那冠军侯最好尽快离开扬州。还有林如海——“
他咬了咬牙,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他留在扬州始终是祸害,还请大人出手,将这林如海……“
话没说完。
甄应晖的眼神变了。
不是阴沉,是杀意。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残害朝廷命官,是要掉脑袋的。”
“林如海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被委以巡盐御史重任,亲赴扬州?”
他盯着张士城,一字一顿:“你想死,我不拦。别拉上我。”
张士城浑身一哆嗦,差点跪下:“大人息怒!小的一时失言!请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甄应晖冷冷盯了他几息,才移开目光。
“行了。你们放心——冠军侯在扬州,待不长。”
“过几日,你们就知道了。”
“都回去准备。以后每月多缴六成,少一个子儿,别怪我不客气。”
最后几个字出口,嘴角勾起冷笑。转身,不再理会。
众盐商面面相觑,不敢多言,纷纷告退。
脚步声远去,巷子重归寂静。
甄应晖独站黑暗中,望着那些仓皇背影,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
贾琅这一刀砍下去,倒替他省了不少事。不然想多要这六成,还得费一番周折。
他转头,目光穿过重重屋脊,落在林府方向。
甄应晖眯起眼,低声自语:
“冠军侯……你以为你赢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甄家、往日的辉煌
江南甄府,朱漆大门高逾丈许。
门楣上“甄府”二字以金漆书写,历经风雨仍熠熠生辉——但懂行的人一眼便知,那金漆已补过三回,底下的木纹早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门口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獠牙外露。
百年世家的排面还在,骨头却已经酥了。
府内回廊曲折,假山嶙峋,处处透着京都旧族的底蕴。
只是这底蕴之下藏着什么,只有甄家人自己知道。
荣禧堂内,檀香袅袅。
甄老太太端坐紫檀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神态安详。
但若细看,她的拇指始终在同一颗珠子上反复摩擦——那是焦虑时才有的习惯。
“太太,孩儿回来了。”
甄应晖大步跨入堂中,脸上压着怒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甄老太太抬眼,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慈爱,手中佛珠微顿。
“晖儿回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甄应晖肩膀,不自觉朝门外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