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垫了半天,就等这一句。
盐帮是刀,盐商才是肉。
刀折了,肉还在。
甄应晖要保的,从来不是什么江湖草莽——是每年从两淮盐场流出去的三千万两白银,是甄家在江南经营的利益根基。
“无关?”
林如海目光如刀,直直刺过去。
“甄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盐帮每年走的私盐,最终进了谁的仓?”
甄应晖脸色微变。
“侯爷真以为……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甄应晖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的温和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的阴冷。
“林大人。”他不再装了,声音低沉。
“那些盐商,是江南税银的支柱。”
“八大盐商若倒,两淮盐政崩盘,朝廷今年的盐税——至少短收四成。”
“你是巡盐御史,你比我更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林如海面前,居高临下。
“所以——能不能,网开一面?”
林如海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不能。”
两个字,斩钉截铁。
甄应晖眯起眼睛:“林如海,你想清楚。”
“那些人现在在冠军侯手里,但最终怎么处置,还要过你巡盐御史的手。”
“你若咬死不放——江南百姓们可不会记你这个情。”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林如海站起身,与他平视。
“甄大人,下官再说一遍。”
“盐商,一个都不会放。”
“就算不在冠军侯手里,在下官手里——也一个不放。”
甄应晖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伪善的笑,是一种笃定的、看透了的笑。
“林大人,你是个有大局观的人。”
他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亲切,“我等你的好消息。”
转身,推门,消失在夜色中。
林如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甄应晖为什么笑。
因为甄应晖太了解他了。
夜尽。
林府书房,灯火未熄。
林如海已经在房中走了三个时辰。
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浸透,他浑然不觉。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往左,是血海深仇。
往右,江南百姓。
管家林福推门进来,端着清粥小菜。
“老爷,您一宿没合眼了,多少吃——“
“出去。”
林福张嘴,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默默退了出去。
门合上。
房间里只剩烛火爆裂的声音。
林如海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案上,指节发白。
脑海中,两个画面交替闪现——
第一个画面:三年前,扬州。
妻女的棺材并排停在灵堂。
敏儿临走前还在喊他的名字。
他跪在灵前,一口血喷在白幡上。
第二个画面:昨夜,盐帮覆灭。
那些被私盐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跪在街边磕头。
有个老妇拉着他的衣摆说——“青天大老爷,那些杀千刀的盐商,终于遭报应了。”
他闭上眼。
甄应晖的话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八大盐商若倒,两淮盐政崩盘,朝廷盐税短收四成。
四成,林大人。
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吗?
他当然担得起。
可担得起的代价,是什么?
是江南数百万盐工失业。
是两淮盐场数万户人家断了生计。
是刚刚安定下来的江南,重新陷入动荡。
而那些害死他妻女的人——那些用私盐利润养肥了甄家、养肥了半个江南官场的蛀虫——会因为“大局”二字,再次逃脱。
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滴落在地板上。
他恨。
恨得想把甄应晖的脑袋拧下来。
可他是巡盐御史。
不是复仇者。
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如海终于停下脚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烛烟。
“敏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若在,会骂我吧。”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平静。
他选了大局。
不是因为他不恨。
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江南盐政崩了,死的人会比敏儿多得多。
但这笔账,他记下了。
总有一天,他会一笔一笔地算。
同一时间。冠军侯府。
贾琅打了个哈欠。
昨晚林如海从甄府方向回来,他本想拉住聊聊盐商的事。结果林如海对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这人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贾琅摸着后脑勺,一脸莫名其妙。但看林如海那张憔悴的脸,也没好追问。
“算了,让他歇着吧。”
结果一觉醒来——人没了。
“来人!林大人呢?”
“回侯爷,林大人一早就出了门,没说去哪。只留了句话——让二爷别等,办完事就回。”
“办什么事?”
“……小的不知。”
贾琅挥挥手,也没太在意。
林如海做事向来有分寸,不说就是不方便说。
他伸了个懒腰,换了个思路——
“对了,张士城那边抄得怎么样了?”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