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但向太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放心吧,吾问过了。那李家娘子,生得可好着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才貌双全。”
赵似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太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继续调侃他,而是将语气放缓了几分,带上了几分正经。
“之前跟西夏打仗,吾知道你也没心思。”
“那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盯着前线,你夜以继日地看军报、拟方略,哪有闲心想这些?”
她顿了顿。
“可现在不一样了。仗打赢了。”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仗打赢了,这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赵似听着这话,心中百味杂陈。
“而且。”
向太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方才来之前,吾已派人去跟那李格非说了。你且安心。”
赵似的脑子彻底嗡了。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向太后,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已经派人去说了?
已经去说了?!
李清照才名远播,家风清白,门第不算显赫但也不寒碜——入宫为嫔妃,确实合适。
大宋历代后妃,多出自官宦之家。
李格非是礼部员外郎,正合适。
而子嗣传承,这更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皇兄就是因为没有儿子,皇位才落到他头上。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太后拿这事说事,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太后已经派人去了。
旨意虽然不是正式的诏书,可太后派出去的人,说出去的话,就已经代表了皇家的态度。
他若这个时候拒绝,让李格非怎么办?
让李清照怎么办?
让太后的脸面往哪搁?
这事,已经不是他说了算的了。
赵似坐在圆凳上,沉默了良久。
他的心里其实并不排斥娶李清照。
开玩笑,千古第一才女,听说长得还不错,作为一个男人,说不想娶,那是虚伪。
他赵似还没虚伪到那个地步。
可他毕竟是来自于未来的人。
在他的灵魂深处,还保留着对于包办婚姻的排斥,保留着对于“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就要成亲”这种事的本能抗拒。
在他的时代,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在这里,婚姻是朝廷的事,是皇家的事,是政治的事,是子嗣的事——唯独不是两个人的事。
他当然知道,做了皇帝,就不可能有他想象中的那种自由。
皇位是一把椅子,坐上去,便没有了自己。
可知道归知道,真的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但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
他也不能说出口。
半晌,赵似抬起头来,看着向太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儿臣——”
他顿了顿,然后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全听娘娘安排。”
向太后闻言,脸上的笑意一瞬间便绽放开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到眼角,从嘴角漫到下颌,整个人都像是被春光照透了的窗纸,明晃晃地亮了起来。
“好。”
她伸手,在赵似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正事说完了。吃些点心吧——这桂花糕凉了便不好吃了。”
赵似应了一声,随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春光正好。
老槐树的新叶在微风里沙沙地响着,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远处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掠过殿顶的琉璃瓦。
他忽然想——李清照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书房里读书,还是在闺阁里填词?
她知不知道,今日开始,她的人生便被彻底改写了?
向太后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间尽是笑意。
殿中一时无言,只有窗外的鸟鸣与檐角的铃声,在春光里轻轻回荡。
第97章 李清照
元符三年四月初八,汴京,李宅。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与案上的灯烛交混在一起,将满室映得昏昏黄黄。
李清照将最后一行校勘记誊完,搁下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
窗外有鸟雀啁啾着归巢,隔壁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地抖着新叶,晚风裹着暮春的花香从半敞的窗扇里涌进来,将她案头那张素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她伸手将纸角按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纸面上那几行字上。
《如梦令》。
去年暮春写的。
那时她十六岁,一夜雨疏风骤,晨起问侍女海棠如何,侍女说“依旧”,她偏不信,说“应是绿肥红瘦”。
父亲看了这首词,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的才情愈发见长,忧的是这性子未免太过敏锐,日后怕是不好嫁人。
不过是一年前的事。如今想来,却恍如隔世。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素纸翻过来,压在案角。
院门吱呀一声响了。李清照抬起头,隔着窗棂望见父亲李格非跨过门槛,脚步比平日沉了几分,手里攥着一方帕子,额上的汗擦了又冒。
他进了正堂,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才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如此反复两次,李清照倒先笑了。
“阿爹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莫不是在衙门里挨了上官的训?”
李格非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茶,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今日午后,慈德殿来了人。”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太后娘娘的意思——要为官家纳你入宫,封为嫔妃。”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李清照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团墨迹缓缓扩散,像是看着什么东西正在被改写。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鸣都停了,久到隔壁院里的槐树叶子都不响了。
“……官家。”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李格非连连点头,语速快了几分:“是。”
“上次梁都知来礼部找阿爹,说的便是官家起意为你说亲的事。”
“阿爹那时以为是要给你赐婚给哪个勋贵子弟,谁知……”
他顿了顿。
“谁知太后娘娘今日亲自派人来传话,说不是赐婚给别人——是官家自己。”
李清照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帘,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动作很慢。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窗扇。
暮春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槐花的清香。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角那几竿细竹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心里像是一池春水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漾开去。
官家。
她在心里又将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这些日子,汴京城里到处都是关于这位少年天子的议论。
茶馆里,酒楼里,瓦舍勾栏里,士子们的诗会上,甚至她父亲与同僚的席间——所有人都在说,新君登基不过三月,便以雷霆手段定了西北。
零波山烧粮,天都山破敌,韦州城献降。
西夏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百年未有之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