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
登基不过三个月。
她在樊楼与人争辩时,说的那些话——“朝廷伐夏乃廓清寰宇之举”——那时她不过是凭着一腔意气,为朝廷的决策辩护。
她知道自己的话传到了宫里,传到了官家耳中,甚至因此引来了赐婚。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决策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听说他每日在福宁殿看奏疏看到深夜。
听说他为了筹措军资,把自己内帑的钱财全数充了国库,连宫中的御用之物都拿去变卖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李格非还在一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幅打翻了的调色盘。
有喜,有忧,有不安,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你怎么想?”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清照没有立刻回答。
她铺开一张新的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写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写到这一句时,她的笔尖微微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搁下笔,她将那张素纸轻轻推到案角,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面,只留下极细的涟漪。
“阿爹。”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官家……是什么模样?”
李格非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那个素来聪慧冷静、嘴上从不饶人的女儿,有一天会问出这种话来。
而且是红着脸问的。
李清照见父亲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她连忙低下头去,耳根却已红透了,伸手去拿茶盏,手指碰在盏沿上,茶盏晃了晃,差点打翻。
她扶住茶盏,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女儿只是……随口一问罢了。阿爹不必当真。”
李格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怎么也藏不住的那一丝慌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滋味。
他好像看见女儿长大了,又好像看见她正要离开。
不是嫁人,是从他心里走出去,走进另一座院子里,走进另一个身份里,走进一段他再也够不着的人生里。
他闷闷地灌了一口凉茶,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李清照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素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揉了,扔进纸篓里。
再写,再揉。
再写,再揉。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才终于搁下笔,将纸篓往案下一推,像是要把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都藏进去。
窗外暮色已沉。
远处御街方向的华灯开始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与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交混在一起,将整座汴京城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第98章 辽国的决策。
四月十八。
辽国上京,临潢府。
草原上的风裹着沙砾扑打在宫墙上,将檐下那些铁马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却迟迟不下。
嵬名安国在水西门外的驿馆里等了整整两天。
他须发花白,年近六旬,在西夏朝中算得上三朝老臣。
此行李乾顺召他入宫时执着他手,眼眶泛红,说。
“国势危如累卵,非老都统不能成此大事。”
然后将礼单塞进他手里,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嵬名安国什么也没说,跪下来叩了一个头,转身便上了路。
他是夏臣,世世代代吃的都是嵬名家的饭。
国难当头,他这把老骨头就该顶上去。
可坐在上京驿馆里,他心里却越来越沉。
辽人不是傻子。这仗怎么打起来的,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怀里这份说辞,连他自己念着都觉得脸上发烧。
但他没有别的说辞了。
只能来了,把话说出来,把礼单递上去,然后等。
第三日清晨,辽宫终于传来召见之命。
进殿时他留意了一眼。
文武分列两侧,北面官契丹贵族与南面官汉臣各据一边,人人面色肃然。
御座上,耶律洪基微微后靠,半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不出喜怒。
嵬名安国整了整衣冠,迈步入殿。
“西夏使臣、西南都统军嵬名安国,叩见大辽皇帝陛下。”
他跪伏在地,额头触上冰凉的石砖,声音苍老而平稳。
“起来说话。”耶律洪基的声音从御座上缓缓落下来。
嵬名安国起身,双手捧出国书与礼单呈交殿前侍卫。
他没有急着开口,等那份礼单被呈到御前,才再次拱手。
“陛下。”
“臣奉我主之命携国书来朝,所请只有一事,请大辽念在两国百年邦交、唇齿相依之份上,出面调停宋夏战事。”
“宋军已破天都山,进占卓啰城,我大夏东南门户洞开。若任其长驱直入,兴庆危矣。”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掂过了分量。
“宋国新君登基不过三月便悍然出兵。绍圣年间两国本已在平夏城——”
话说到这里,南面官班列中便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牛温舒。
知枢密院事,汉臣,身形清瘦,一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
“嵬名都统,你说宋国‘悍然出兵’?”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
“老夫倒想问问。是谁陈兵十万于宋境?”
“是谁勾结青唐吐蕃围攻湟州?”
“你们在西边折腾,把宋人惹急了,人家还手,你现在跑来这里说人家‘悍然毁约’?”
牛温舒摇了摇头。
“都统,这话你自己信么?”
嵬名安国脸上微微一僵,正要开口辩解,武臣班列前排便有人接了话。
萧兀纳。
他年过五旬,面容粗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下。
他坐在那里,一手搭着扶手,一手端着酒盏,语气比牛温舒粗了十倍,话却是接在牛温舒后面的。
“牛枢密说的是。你们在青唐搞的那些事,当大辽看不见?”
“唆使瞎征、陇拶出兵,成了就想自己吃肉,败了就来敲大辽的门。”
他冷笑一声,将酒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嵬名都统,你们夏国人倒是会打算盘。”
嵬名安国额头上的汗终于沁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文臣班列靠后的位置,有人站了起来。
萧夺里懒。
须发皆白,年近六旬,北院宣徽使。
他与萧兀纳相识数十年,在对宋方略上素来同声同气,但此刻他却没有附和萧兀纳的话。
他走到殿中,先对御座抱拳行了一礼,才转过身来。
“萧宣徽、牛枢密,你们说的都是实话。”
他开口,声如洪钟,震得殿中烛火微微一晃。
“夏国此番确实是自取其咎。擅自兴兵在先,勾连吐蕃在后,惹来了宋人的刀兵——这些事,用不着遮掩。”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可是,陛下——这些事现在再论,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嵬名都统既然来了,夏国既然奉大辽为上国——那眼下要议的,就不是谁对谁错。是怎么办。”
话音刚落,梁援便站了起来。
梁援今年夏天刚授了枢密副使,与牛温舒同为汉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