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喉头滚了滚,到底把那套谏言咽了回去。
他伺候这位官家日久,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劝,什么时候该闭嘴。
“喏。”他无奈应道,脚步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退出殿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似已经重新望向窗外,背影落在明晃晃的阳光里,看不出是天子,还是只是一个想出趟门的年轻人。
梁从政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皇城司值房走去。
出宫的事,得仔细安排。
第101章 深入骨髓的苟安【求月票,推荐票】
赵似换上了一身白色儒袍,袖口宽大,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
他将乌角巾戴在头上,对着铜镜正了正,左右端详了一番。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俊,肤色白皙——这身行头一换,倒真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严,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梁从政也从侧间换好了衣裳出来,穿的是一身褐色寻常百姓家的衣裳。
赵似转过身来,对着梁从政张开双臂,笑道:“看看,朕像不像进京赶考的学子?”
梁从政上下打量了一番,嘴上堆着笑道:“像,官家这一换,简直就跟太学里的生员一般无二。”
心里却暗暗嘀咕:像什么像。
就您这通身的气度,那白净面皮,那挺直的腰背,那眉眼间不经意透出的从容。
哪个寒窗苦读的穷书生能有这般气韵?
那些真正的儒生,哪个不是面带菜色、肩背微驼?
您往人堆里一站,瞎子都能闻出贵人味儿来。
不过这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赵似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忽然动作一顿。
“咦——”他微微皱眉,像想起了什么。
“朕似乎想起来一件事。”
“今年春闈,是不是因为先帝大丧,还有西夏边事,暂停延后了?”
梁从政连忙答道:“禀官家,确有此事。之前曾相公跟您提过一嘴,只是当时官家您正忙着西北调兵的事,札子堆成了山,大约没太往心里去。”
赵似眉头微蹙,追问道:“既延期,那些滞留京中的士子,食宿用度上,朝廷可有拨款接济?”
梁从政躬身道:“有的,官家。您还亲笔批阅了那份札子。”
“从户部拨了三千贯,专用于接济春闈延期期间在京举子的食宿。”
赵似闻言,肩头微微一松,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此就好。”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这些日子,心思全扑在西北上。
加上全国各地其他政事。
每天送进福宁殿的札子少则数十,多则上百。
纵然有政事堂和银台司层层筛选,他也不可能事事记住。
若是因自己一时疏忽,让那些千里迢迢赴京的学子断了炊,那便是天大的笑话。
他整了整衣襟,将方才那一丝疲惫拂去,换上了一副轻松神色。
“走。那就去看看咱们大宋的学子。”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如今汴京城内,哪家客栈的学子最多?”
梁从政跟在后头,不假思索地答道:“禀官家,那自然是状元楼与连升客栈。”
“这两处历来是赴考士子聚集之地。”
“尤其是状元楼,取的就是个好彩头。”
“那就先去状元楼。”
说罢,赵似抬腿便往殿外走去。梁从政连忙提步跟上。
走了没几步,赵似忽然停住脚步。
梁从政正低头紧跟,差点一头撞上去,吓得他猛地刹住脚,身形晃了两晃才稳住。
赵似转过身来,看着梁从政,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在外头,你就唤我十三哥便可。”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道:“我就叫你……来福吧。”
梁从政嘴角抽了抽。
来福。
这名字,怎么听怎么像街上杂货铺的小伙计。
但他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只是躬身喊了一声:“喏。十三哥。”
赵似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大步邁出了殿门。
两人从垂拱殿侧门而出,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夹道,自皇城东北角的一扇小门出了宫。
守门的禁卫早已得了梁从政的吩咐,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而在他们踏出宫门的瞬间,街角卖炊饼的汉子收了摊,巷口树下对弈的两个闲汉起身散了,斜对过茶馆里一个独自喝茶的中年人丢下两枚铜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皇城司的暗探们,早已在赵似出宫之前便前往状元楼周边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拐角、每一家铺面。
沿途的暗桩依次亮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赵似罩在其中。
赵似浑然不觉——或者说,他知道,但不在乎。
四月末的汴京城,日头正好。街面上车马如织,行人摩肩接踵。
卖炒栗子的吆喝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路边小儿追逐嬉闹的尖笑声,蒸腾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将整座城熏得热气腾腾。
赵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在福宁殿里闻不到的味道。
两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便望见一座两层木楼,檐角高翘,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状元楼。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赵似迈步跨过门槛,一股混杂着墨香、茶香和书卷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楼下的厅堂十分宽敞,摆着二三十张方桌,大半都坐了人。
有人摇头晃脑地诵读《尚书》,有人铺纸研墨奋笔疾书,角落里三五人围着一副棋盘,落子声清脆,输赢之间还夹杂着争辩。
更有几张桌上,学子们正举杯对饮,高声吟哦着不知是即兴而作还是提前备好的诗句,引得旁人纷纷侧目,或喝彩,或嗤笑。
文人墨客的气息,像这四月里漫天的槐花,无孔不入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赵似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厅堂,将这些面孔一一看在眼里。
有的年轻,不过弱冠。
有的已见白发,怕是不惑之年仍在苦读。有人衣衫光鲜,大约是殷实人家的子弟。
也有人衣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将它洗得干干净净,坐得端端正正。
这些人里,或许藏着未来的栋梁。
他微微点了点头,举步往里走去。
梁从政紧紧跟在身侧,目光却不停地在四处扫视。
他在看门窗,看通道,看每一个靠近赵似的人。
两人往客栈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外间的吟哦声便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时高时低的争吵声。
赵似循声望去,只见靠里的一张大方桌前围了十来个人,或坐或站,说话间夹着激烈的手势。
有的人面红耳赤,有的人连连摇头,还有的人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他起了兴趣,往那边靠了靠。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西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折损精兵数万——这是什么?”
“这是自继迁作乱以来,我大宋对西夏前所未有之大捷!”
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士子说得唾沫横飞,拳头在空中有力地挥了一下。
“官家登基不过数月,便创此大功,若论武功,虽汉武唐宗,怕也不过如此了!”
话音未落,周围便是一片附和之声。
“正是!当日先帝驾崩,西夏趁丧陈兵,分明是欺我大宋无人。”
“如今好了,一仗打回去,看他们还敢不敢!”
“官家圣明,真乃天赐英主!”
赵似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话,面色平静如水,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翘。
梁从政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官家心里怕是已经乐开了花。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诸位所言,陈某并非不认同。打了胜仗,自然是好事。”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士子,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的语气并不高亢,却偏偏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些,目光汇到他身上。
那陈姓士子搁下手中的茶盏,不急不缓地说道。
“只是打了胜仗之后呢?如今王師十数万仍驻在西北,每日从陕西、河东运往前线的粮秣,那是天文数字。”
“诸位可知,光是运粮的民夫,便抽掉了多少壮劳力?”
“这些人本该在家中春耕,如今却推着独轮车奔波在千里山路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胜仗是好事,可打完了不走,便不一定是好事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微微一滞。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