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中使放心。”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王某明白。”
宗泽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开口问道。
“王澹的旧部——你压得住么?”
他看着王厚,语气中没有试探,只有陈述。
“若压不住,我可带走。”
王厚摇了摇头。
“压得住。”
他的回答很短,却很笃定。
“此次朝廷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已是天大的恩宠。”
“他们心里清楚。若还敢乱来——不必宗中使动手,王某先收拾了他们。”
宗泽闻言,不再多问。
他又看了王厚一眼。
王厚乃王韶之子,自幼随父在熙河军中长大,对河湟地势与各部底细了如指掌。
他说压得住,那便是压得住。
“如此便好。”
宗泽说着,转过身去。
他将手中天子剑递给身侧的侍卫,然后面朝王厚,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这边,便拜托王经略了。”
王厚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宗泽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然后他也退后一步,抱拳回礼。
“宗中使放心。湟州的事,有王某在。”
宗泽直起身来,看了王厚最后一眼。
“宗某,告辞。”
说罢,他接过侍卫手中的天子剑,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廊下的亲兵们齐刷刷地站起来,列成两队,跟在宗泽身后。
脚步声渐远,渐轻,最终消失在刺史府门外的马蹄声里。
王厚站在正堂门口,目送着那一行人远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
斜阳将宗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刺史府门前的石阶下,然后被拐角吞没。
王厚低低叹了口气。
“是条汉子。”
也不知他说的,是宗泽。
还是王澹。
他转过身,朝堂后的厢房走去。
王澹的尸体就停放在那里,覆着一面素布。
日光从小窗中洒下来,铺在那片素白上。
远处的祁连山巅,积雪仍在日头下安静地亮着。
永无消融之日。
第107章 辽国国书。【求月票,推荐票】
元符三年,四月二十九日。
暮春的日头已带了几分暑意。
福宁殿的窗扇半敞着,院中那几株老槐正抽新叶,嫩绿间杂着串串米白的花穗,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铺得青砖地上星星点点。
赵似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户部呈上来的常平仓存粮清册,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眉头微蹙。
哪哪都要钱,哪哪都缺钱。
他有些烦躁的将清册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挑起,梁从政快步走了进来。
他面上神色比平日凝重几分,手中捧着三封文书——两封是军报,皮筒尚在,筒口的火漆已被拆开。
另一封是帛书,卷在一根乌木轴上,轴头裹着金箔。
“官家。”
梁从政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将三封文书一一呈上。
“西北来了两份军报。一封是宗监军的,一封是王经略的。”
他顿了顿,将第三封帛书往前递了半寸。
“这一封——是辽国国书。今日上午刚到,鸿胪寺直送进来了。”
赵似的目光在那封帛书上停了一瞬,随即伸手,先拿起了宗泽的军报。
拆开。
字是宗泽的笔迹,端方有力,不事雕琢。
开门见山,只有寥寥数行——
王澹已于湟州伏法。
自刎谢罪,面朝东南。
遗言托臣转呈官家:罪臣愧对朝廷,唯求放过麾下儿郎。
臣已验明正身,允其自裁。
尸身交王经略处置,待蕃部首领验看后厚葬。
赵似捏着信笺,沉默了很久。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铜漏滴答。
窗外槐花簌簌落着,有一朵飘进了窗棂,落在案角。
“是个忠臣。”
赵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惜了。”
他抿了抿嘴唇,将信笺搁在案上。
抬起头时,面上的神色已恢复了平静。
“从政。”
“臣在。”梁从政连忙躬身上前。
“派个人。”
赵似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以……王澹旧友的身份。”
“寻着他的家眷,好生照看。”
“若有子弟可堪造就的,接入京中读书,一应费用从内藏库支应。”
梁从政深深躬下身:“臣即刻去办。”
赵似点了点头,伸手拿起第二封军报。
王厚的。
拆开——内容更短,短到只有一行字。
字迹粗豪,墨色浓重,显是行军帐中匆匆写就。
青唐吐蕃已归顺。
诸部首领具表请降。
落款时间,在王澹死后的第二天。
赵似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信笺搁在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卸下了一半。
青唐吐蕃一降,西线的窟窿便堵住了。
西夏再想从侧翼煽动蕃部生事,便失了着力之处。
“西北的危局,解了一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坐直了身子。
“传旨。”
梁从政连忙从袖中取出纸笔,俯身候命。
赵似略一沉吟,开口道。
“熙河路经略使、龙图阁直学士王厚——衔命西征,总戎河湟。”
“受任于蕃部反侧之日,立功于将士用命之间。诛首恶以正军法,布恩信以怀远人。”
“青唐诸部畏威怀德,相率归款。昔其父王韶开熙河,今其子王厚定湟鄯。”
“父子济美,边陲赖安。”
“加枢密院直学士,进封陇右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二百户。”
“授正议大夫,赐紫金鱼袋。赏宅邸一座,以旌其功。”
他顿了顿,又道。
“皇城司押班冯成,衔命监军,远赴河湟。”
“持法不阿,宣谕有方,佐王厚绥靖蕃部,底定西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