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的未来——”
赵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需要卿。”
蔡京只觉眼眶一酸,差点便要落下泪来。
他强忍着,重重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赵似收回手,转身对梁从政说道。
“从政。去将这两道制书加盖御宝,然后——”
他话音未落,蔡京忽然出声。
“官家。”
赵似转过头。
蔡京躬身道:“臣——愿亲往政事堂,宣达圣意。”
赵似微微一怔。
他看着蔡京,看了足有两息。
这蔡京——是真不怕招人恨啊。
他只要捧着这两道制书踏出福宁殿,满朝文武便都会知道:许将、蔡卞双双出局,蔡京入主政事堂。
所有人都会将这笔账算在他蔡京头上。
他不想着避一避,反倒主动请缨?
赵似沉吟了一瞬,旋即想通了其中关节。
既然旁人都会知道,既然这骂名躲不掉——那不如干脆接过来。
堂堂正正地走出去,捧着圣旨走出去。
这样一来,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便又重了几分。
这蔡京。
这蔡京——果然是个人物。
赵似看着蔡京,面上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蔡卿——公忠体国。”
“朕,没有看错你。”
他点了点头。
“去吧。”
...
半刻钟后。
蔡京双手捧起那两道制书,踏出殿门,站定。
暮春的暖风拂面而来,夹杂着槐花的清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满腔都是滚烫的。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两道制书上。
墨迹已干,字字分明。
一道是许将、蔡卞的罢黜,一道是他自己的升迁。
他当然知道自己会挨骂。
今日一过,满朝文武都会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说他踩着许将的尸骨往上爬,说他构陷忠良,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可那又如何?
只要官家信他。
只要官家用他。
旁人骂几句,便骂几句吧。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政事堂那黑压压的屋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抬起脚。
意气风发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殿内。
赵似站在窗前,望着蔡京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
斜阳将院中那几株老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斑驳。
他负着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从政。”
“臣在。”
“你觉得——”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蔡京此人,如何?”
梁从政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赵似已补了一句。
“如实说。”
梁从政沉默了一会儿。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铜漏滴答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只有四个字。
“大奸似忠。”
赵似转过头,看着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殿中回荡开来,爽朗而肆意,惊得窗棂上歇着的一只雀儿扑棱棱飞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拍了拍梁从政的肩膀。
“连你——都看出来了。”
梁从政愣了愣。
他看着赵似那张笑得毫无芥蒂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困惑。
官家……您没事吧?
知道他是奸臣,还用?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在宫里沉浮了三十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比谁都清楚。
官家又不傻。
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
他垂下眼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很难不看出来。”
赵似笑着摇了摇头,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朕换身衣裳,去御花园走走。”
他转过身,又补了一句。
“你也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免得早衰。”
梁从政连忙躬身:“臣遵旨。”
赵似往殿后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眉头微蹙。
“对了。”
“之前朕让你送到李宅的信——你送了没?”
梁从政回道:“早送了。”
赵似皱了皱眉:“没回信?”
梁从政摇了摇头:“没有。”
赵似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窗外那几株老槐,看着那一串串米白的花穗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想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女人心,海底针。”
“走——换衣裳去。”
说罢,转身迈步往殿后走去。
第110章 你会遭报应的
政事堂。
斜阳已沉过了殿脊,只余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铺在廊下青砖上,将院中那几株老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堂内,曾布正与许将、蔡卞二人对着案上摊开的几份札子低声商议——说的还是辽国调兵的事。
许将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手里捏着份边报翻来覆去地看。
蔡卞坐在一旁,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偶尔点头,偶尔皱眉,话却说得极少。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帘子被挑起。
蔡京一身紫袍,腰束金带,迈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