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又是一静。
蔡京何等精明。
只一瞬便捋清了,官家在垂拱殿当朝把门关死,而自己,便是那道留出来的门缝。
辽国想谈,不能找官家,但可以找蔡京。
官家唱红脸,蔡京唱白脸。
届时官家相机同意议和,那一切就将水到渠成。
蔡京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官家圣明。臣——愿为官家分忧。“
曾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方才垂拱殿里赵似对耶律俨说的那四个字——“不死不休“。
当时他以为那是少年天子的意气用事。
如今才知,这四个字里藏了多少层算计。
章楶坐在上首,一直没有怎么开口。
他听着赵似一层一层地把布局掰开揉碎,面上的神色从凝重转为释然,又从释然转为钦佩。
可钦佩归钦佩。
他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拱了拱手。
“官家。臣还有一问。“
赵似看向他:“章枢密但说无妨。“
章楶斟酌着措辞,语速很慢:“官家的谋略,臣细细思量过了。”
“以重兵压境逼辽国就范,以迎战姿态逼其划算是非。”
“环环相扣,于理无碍。辽国十有八九会中招。“
他抬起那双苍老却明亮的眼睛。
“可臣怕的,便是那十之一二的万一。若辽国也铁了心要打呢?”
“耶律洪基若不吃这一套,真就举全国之兵南下,到那时候,便不是一场小仗能收场的了。“
殿中空气微微一紧。
赵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点了点头。
“章枢密所虑,确是正理。所以——关键不在河北。“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
“关键——在西北。“
章楶的白眉猛地一挑。
赵似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标着“韦州城“三字的位置。
“若折可适、宗泽能将西夏大部打残。”
“打到李乾顺无力再战,那辽国,不撤也得撤。“
他转过身来,看着殿中众人。
“辽国替西夏出头,是因西夏是它的藩属,能替它牵制我大宋。”
“可若西夏已被打成半残,党项精锐十不存三四,那耶律洪基还替谁出头?“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将昨日下给折可适与宗泽的密旨内容扼要说了一遍。
章楶缓缓抬起眼,看向赵似。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脑海。
官家,早已设局。
若是,那官家便太可怕了。
智近乎妖。
不止章楶。
曾布、蔡京,甚至姚麟三人,此刻看向赵似的眼神都变了。
殿中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本身,便是最重的分量。
良久。
章楶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官袍,深深一揖。
“若如此——我大宋,必胜。“
赵似抬手虚扶:“章枢密不必如此。坐。“
章楶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原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息,终于还是开了口。
“官家。“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您是不是……有些事,得跟臣等知会一声?“
殿中气氛顿时微妙了几分。
曾布垂下眼帘,蔡京将脸别向一旁,姚麟三人更是直接低下了头。
赵似闻言,那张始终沉静的面上,浮起了一丝尴尬。
他干咳了一声。
“忘了。下次,下次绝对知会你。“
章楶叹了口气,拱了拱手,重新落座。
赵似整了整神色,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一正。
“诸卿,事已至此,都该知道怎么办了吧?“
众人齐齐起身,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一揖。
“臣等知晓。“
赵似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章楶。
“章枢密。这次北上,朕只去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三个月后,不管如何,朕都将撤兵。”
“持久战耗的是国力,拼的是府库。”
“西北一役已耗了近千万。”
“若在河北再拖上一年半载...”
“到那时候,内忧外患一齐来,才是真正的大祸。“
“所以三个月,这是底线。“
章楶神情一肃,郑重点头。
赵似继续道:“你拟一道令,将今日议论传与折可适、宗泽。”
“跟他们说,朕给他们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若战事继续焦灼,朕便将韦州城还与那西夏人。“
“记住,朕不是给他们压力,是给他们透底。”
“打仗不是儿戏,不能因为怕让朕失望便硬着头皮往上冲。”
“将士们的命,比朕的面子重。三个月能打下来便打,打不下来,朕认。”
“让他们心里有数,不必为朕的脸面白白送死。“
章楶听到这里,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眼眶倏地泛了红。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额头碰膝。
“臣——领旨。“
赵似又道:“还有,青唐吐蕃既已归降,让王厚留一万兵马镇守即可。调两万兵马交由折可适指挥。“
“是。“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曾布垂下眼帘,面上是发自心底的叹服。
蔡京依旧不动声色,可握着笏板的手分明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姚麟三人虽未完全明白所有弯绕,却也听懂了。
赵似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今日的话,除了我们,与该知道的人之外,不许让任何无关人等知晓。退下吧。“
众人齐齐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臣等告退。“
章楶转身,迈步往外走。
曾布紧随其后。
蔡京走在第三位。
姚麟三人鱼贯跟上。
就在众人走到殿门口时。
“对了。“
赵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连忙回身垂手恭立。
赵似的目光落在蔡京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蔡卿——你吃点苦。“
蔡京还没来得及反应,赵似便已对着殿门方向朗声道:“来人。“
殿门被推开。
四名御前班值应声而入,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