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伸出手指,点了点蔡京。
“将蔡相公,架出去。“
蔡京只愣了一瞬便立刻会意。
他的脸色倏地一变吗,变得涨红,变得激愤,猛地挣脱甲士还未碰到他肩膀的手,转身对着御案方向高声喊道:
“官家!不能打啊!辽国势大,不可轻启战端啊。“
那四名甲士一左一右架住蔡京双臂,生拉硬拽着往殿外拖。
蔡京脚后跟在青砖地上蹭出两道浅浅的白印,声音一刻未停,越来越远,越来越响。
“官家,三思啊!万万不可开战。“
“臣死谏——!不能打——“
声音穿过殿门,穿过廊道,消散在殿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殿中。
曾布与章楶对视一眼,各自拱手,默默退出。
姚麟三人也连忙低头跟上。
帘子掀起又落下。
殿中只余赵似与梁从政两人。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从政。方才朕说的话,你都听到了。皇城司该动了。”
“蔡京是反对对辽开战的,今日踏出福宁殿后,这个消息便会传遍三省六部、御史台、谏院,传遍整座汴京城。”
“明白么?“
梁从政心头一凛,当即躬身道:“臣明白。“
赵似将茶盏搁回案上,站起身来。
“行了。去办吧。朕去趟慈德殿。“
说罢,他抬手挑起帘子,迈步踏入了廊下那片耀眼的日光中。
第117章 太后下旨
慈德殿的殿门关得紧紧的。
两扇朱漆大门合得严丝合缝。
里面正传出一阵压不住怒意的斥责声。
“你才登基几日?”
向太后立在殿中,双手攥着帕子。
她面朝着跪在地上的赵似。
“便要御驾亲征?是嫌这皇位坐得太稳了不成?”
赵似跪在青砖地上,一脸无奈。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娘娘,儿臣方才不是与您——”
“你莫与吾说这些!”
向太后直接打断,手一摆,帕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说道:“吾是三岁稚子不成?岂能不懂?”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却字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
“于国而言,吾知你做得对。”
“西北打赢了,辽人来施压——你若退一步,往后便步步都要退。这个道理,吾岂会不知。”
她说着,忽然转过身来,盯着赵似。
“可你是皇帝。丢了一座城,丢了一块地,来日打回来便是。”
“但你若出了什么事——这大宋江山,交给谁?”
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今年才十七。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非要如此不可么?”
赵似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地上,垂着眼帘,像是在想什么。
沉吟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向太后,开了口。
“娘娘所言,儿臣都省得。”
“只是韦州城乃将士用命拿回来的。”
“零波山、天都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有了此城,日后对西夏,我大宋便握着主动。”
“儿臣不想还回去。”
“还了,日后又不知要耗费多少国帑,折损多少将士的性命去打。”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
“儿臣实不忍心。”
向太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赵似继续说道:“况且时日已定,便三月。儿臣料那辽国断不敢为一西夏,与我大宋决死。”
他抬起头,直视向太后。
“恳请娘娘允了儿臣。”
向太后气急。
她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袍角扫过青砖,沙沙作响。
走了两个来回,她猛地停住,转过身来,指着赵似。
“吾说了这许多,你还是没听进去。”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灼。
“吾是要告诉你——你贵为天子,何须去赌?何须去冒这无谓之险?”
赵似闻言,几乎是立刻便接了话。
“娘娘,若此途当真凶险,儿臣断不敢去。”
他跪在地上,腰杆却挺得笔直。
“只是此番北上,不过陈兵演武、做一场戏罢了,算不得什么风险。纵有些许变数——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日后何以治国?”
向太后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半晌,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凌厉了。
“那朝堂怎么办?天子不在汴京,倘若有人趁此作乱……”
话没说完,赵似便接过话。
“有娘娘坐镇,谁敢造次。”
向太后猛地一滞。
她指着赵似,手指悬在半空中,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赵似的反应极快。
他赶紧从地上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向太后身前,伸手便扶住了她的手臂。
“娘娘,有您在,儿臣便放心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生气的长辈。
“娘娘信儿臣这一回,此番北去,不过虚张声势,不会真动刀兵的。咱们母子连心,谁也掀不起风浪来。”
向太后看着他那张尚且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头大。
她沉默了良久。
殿中只剩下铜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几声鸟鸣。
“非去不可么?”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把所有的怒气都倒空了,只剩下底子里的那一点无奈。
“就不能遣一大将领兵前往?”
赵似摇了摇头。
“娘娘,此事务必儿臣亲自裁决。”
他顿了顿。
“事关重大,除了儿臣,无人敢担这个干系。”
向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啊。”
她伸出手,用手指头在赵似的额头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随后收回手,在殿中又站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走到上首的软榻前,坐了下来。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想什么,想的时间不长,不过十来息的工夫。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的神色已经完全变了。
方才还是担忧与无奈交织,此刻却只剩下冷静与果决。
“也罢。你去吧。”
“既然你让吾监国。”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赵似。
“那吾此刻便要行监国之权了。”
赵似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娘娘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