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后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
又是一指头点到赵似的脑门上。
“做什么?”
“替你清了后患。”
说罢,她转过脸,朝殿门外提了声量。
“梁从政在不在外面?”
殿门几乎是瞬间便被推开了。
梁从政快步趋入,袍角翻飞。
他在殿中站定,先对向太后深深一揖,又对赵似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官家。”
向太后端坐在软榻上缓缓说道。
“官家已令吾监国。现在,吾便代官家下一份旨意。”
梁从政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请娘娘示下。”
“传旨——在京诸王,即刻入宫。官家出征归来之前,不得擅动。”
梁从政神色不变,只是将头低得更深了一些:“喏。”
向太后没有让他起身。
她的目光从梁从政身上移开,落在殿中那盏跳跃的烛火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先前蛊惑端王的那个内侍——叫什么来着?定了罪不曾?”
梁从政连忙回道:“回娘娘,那内侍姓童名贯。已定了罪,断的是斩刑。只因官家登基未久,为昭示天子仁德,暂缓行刑,候至秋后问斩。”
向太后闻言,闭上了眼睛。
殿中一时静极。
半晌,向太后睁开了眼睛。
“童贯罪大恶极。非极刑不足以平吾心头之恨。”
她顿了顿。
“改凌迟。即日行刑。”
赵似瞳孔微微一缩。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向太后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端王乃童贯之主,听信阉竖谗言,诽谤君上,图谋不轨。罪在不赦。”
“官家仁厚,饶了他性命——吾不饶。”
她抬起眼,目光从梁从政脸上扫过。
“传旨:削去端王王爵。着大宗正寺将其剔出宗室族谱。贬为庶人。”
“流放沙门岛。日后遇赦不赦。”
赵似终于忍不住了。
“娘娘——”
向太后皱起眉头,转过脸来看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悦,几分审视。
“怎么?官家是想反悔——”她顿了顿,“吾做不得这个主?”
赵似连忙摇头。
“娘娘自然做得了这个主。”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
“可这凌迟之刑——传出去恐惹朝野非议。儿臣岂能让娘娘担此恶名?”
向太后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旨意——”赵似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朕来下。”
向太后一怔。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让那酸涩漫出来。
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
“若非你执意御驾亲征,吾何须如此?”
赵似闻言,顿时噎住了。
他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向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
“官家。”
“吾既劝不住你,便只能替你把这些隐患一一铲除干净。”
“你是圣君,不能担此恶名,且只有吾下此命,他人才会惊惧。”
赵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对向太后深深一揖。
向太后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了很久。
向太后转过脸,看向还候在一旁的梁从政。
“事情办完后,务必令诸王知晓童贯与那赵庶人的下场。”
梁从政将腰弯到最低。
“喏。”
他倒退三步,转身快步出殿。殿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沉重地发出一声闷响。
殿中又只剩下母子二人。
赵似直起身来,走到向太后身前,伸出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努力让气氛松弛下来。
“娘娘,殿中有些闷。儿臣陪娘娘去后苑走走,看看花可好?”
向太后抬起头看着他。
半晌后,点了点头,将手搭在他臂上,站起身来。
“也好。”
第118章 各方反应
政事堂的烛火燃了一夜未熄。
曾布坐于案首,面前摊着数份刚从邸报房誊抄出来的文书,墨迹犹未干透。
他逐一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官家当朝撕毁澶渊之盟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三省六部。
御史台那边炸了锅,谏院那头也乱了营,好几个言官当场便要联名上疏,请官家收回成命。
可问题在于,上疏容易,谁牵头?
满堂文臣你望我、我望你,目光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曾布身上。
曾布是中书侍郎,章惇不在,他代行首相权柄。
他不牵头,旁人上了也是白上。
“曾相公。”
率先开口的是中书舍人朱维。
此人素以刚直闻名,此刻却难得地压低了嗓门,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官家少年心性,意气用事。我等做臣子的,岂能坐视不理?”
“辽国雄兵百万,澶渊之盟维系百年太平,岂能因一言不合便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往前欠了欠身。
“下官斗胆,请曾相公挑头,率百官伏阙谏诤。便是触怒天颜,也在所不辞。”
话音落下,周围数人齐齐点头。
有人已从袖中取出草拟的奏疏,双手捧着,就等曾布一句话。
曾布却没有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的意思,布听得明白。”
他顿了顿,语速慢了下来。
“可诸位想过没有——那萧常哥当殿说了什么?”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在夜风中婆娑的枝影。
“‘宋主年少,怕是不知兵戈凶险。还望——莫要自误。’”
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语气平淡。
可念到最后四个字时,声音终于沉了下去。
“这是什么话?这是把刀架在天子脖颈上,问他要不要低头。”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官家被辽人当殿如此羞辱,我等做臣子的,不替他讨回这份脸面,反倒要先拦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