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和鲁斡踞坐案后,手中捏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案上摊着半幅未批完的公文,砚中墨已干了小半,笔搁在笔山上,笔尖凝着一层墨壳。
廊下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捧着一只蜡封皮筒趋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
“大帅,南院枢密使耶律俨急递。”
耶律和鲁斡将蒲扇往案上一丢,接过皮筒,挑开蜡封,从中抽出一卷帛书,抖开,就着槅扇间漏入的天光,眯眼细看。
看着看着,那双浓眉便慢慢拧了起来。
信是耶律俨亲笔。墨迹潦草,显是驿路之上仓促写就。
大意是:五月十日,宋帝赵似于汴京翻脸,拒不接受大辽调停,且扣下西夏求和文书。
宋廷已决意与大辽兵戎相见。
宋帝已离汴京北上,河北诸路禁军正在集结,前锋已出真定,兵锋直指沿边。
耶律俨于离京途中写下此信,发快马分送南京、西京两处,望早做准备。
信末,耶律俨又补了一行小字。
墨色比前文更淡,显是在驿站油灯下匆匆写就——
南朝此番,恐非虚张声势。
其主虽年少,行事却果决,与先帝大异,不可等闲视之。
耶律和鲁斡将帛书缓缓搁在案上,靠回椅背,半晌无言。
廊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他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几分不屑。
“恐非虚张声势?”
“不可等闲视之?”
他摇了摇头,将蒲扇重新拾起,扇了两下,又放下了。
他不由得想起圣宗朝那几场仗。
保宁十一年,宋太宗趁大辽国丧,发兵北伐。
曹彬、田重进、潘美,哪一个不是南朝数得着的名将?
结果如何?
岐沟关一败,宋太宗连夜奔逃,驴车都坐上了。
高粱河一箭,更是让南朝消停了好些年。
再往后,澶渊之盟。
宋真宗御驾亲征是不假,可那是来求和的,不是来打仗的。
庆历年间,富弼来争关南之地,气势汹汹,末了如何?
增岁币二十万,灰溜溜回去了。
熙宁年间,沈括、吕惠卿轮番上阵,争来辩去,还是大辽占了便宜。
九十年了。
宋人与大辽交手,战场上未赢过,桌面上也未赢过。
如今那新登基的娃娃皇帝,打了西夏一个胜仗,不过是趁李乾顺年幼、国中不稳,捡了个便宜,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还敢翻脸?
还敢先动手?
当真是记吃不记打。
耶律和鲁斡将蒲扇往案上一拍,站起身来,负手踱至槅扇前,望着院中那两株老槐。
他鄙薄宋人。
鄙薄他们的兵,鄙薄他们的将,更鄙薄汴京城里那个登基不过半载的孺子。
南京道十五万大军,西京道十万,二十五万人陈列于此。
宋人拿什么打?
拿头来撞么?
可他毕竟是在沙场上滚了半辈子的宿将。
一个宿将最明白的道理是——可轻视敌人,不可轻视战争。
耶律俨是什么人?南院枢密使,文臣班首。
此人老成持重,向来说话留三分余地。
他的话,还是要听的。
耶律和鲁斡转过身来,面对亲卫,声音粗粝。
“传三道令。”
亲卫挺直脊背。
“第一道:速将此信誊抄一份,遣八百里快马急递上京,面呈陛下,不得有误。”
言罢,略顿一顿,又补了一句。
“另附本帅一句话:南京道已依前敕戒备,沿边各州戍卒皆已到位。”
“南朝此番调兵规模虽大,然据末将观之,恐仍是虚张声势之故技。”
“惟南院枢密使耶律俨既郑重言之,末将不敢怠慢,已饬令沿边各军备战。”
“一有军情,即刻奏闻。”
亲卫抱拳:“喏!”
耶律和鲁斡走回案前,俯身在舆图上扫了一眼,手指从析津府往南,沿着拒马河一路划到涿州。
“第二道:命蓟州营、顺州营,各出步卒五千,即日南下,往涿州集结。”
“命檀州、平州两处部族军,各抽骑兵三千,三日之内赶至涿州城下。”
“传令涿州知州,打开城中常平仓,提前储备大军粮草。”
“涿州城北那座空营,眼下便着手修缮。”
“第三道:传令新城、容城两处戍堡,斥候往南撒出三十里,每日一报。”
“宋人骑兵到了何处、步卒到了何处、粮草辎重在何处,一样不许漏。”
亲卫一一记下,转身大步离去。
耶律和鲁斡重新在案后坐下,目光落在耶律俨那份帛书上,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小字——
“不可等闲视之。”
随即将帛书缓缓折起,塞入案角漆匣之中,盖上盖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风从槅扇间灌入,将案上公文吹得哗哗作响。
西京大同府。
同日,午后。
与南京的燥热不同,五月的云中尚算凉爽。
城外采凉山上积雪未化,山风吹进城来,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耶律阿思的府邸坐落在城西,占地极广。
后院凿了一方池塘,引城外武周川水入池。
池畔种着几株垂柳,柳条拂于水面,被午后日光筛下一片斑驳金影。
池心亭中,耶律阿思半躺在竹榻上,袒胸露腹,腰间搭一条薄锦。
手中捏一只鎏金银盏,盏中满盛窖中起出的马湩酒,酒面尚浮一层细密白沫。
两个侍妾跪坐榻旁,一人打扇,一人剥葡萄。
亭外廊下,乐师弹着琵琶,曲调软绵绵的,如池边垂柳枝条,有气无力地荡来荡去。
耶律阿思打了个酒嗝。
回廊那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石板上,又重又闷,将那琵琶曲慵懒的调子从中截断。
耶律阿思皱了皱眉。
来人是留守司掌书记,一个四十来岁的汉人幕僚,姓韩,单名一个珪字。
他手中攥一只蜡封皮筒,额上沁着一层细汗,趋入亭中,躬身道:
“大帅,南院枢密使耶律俨急递。”
耶律阿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侍妾退下。
侍妾们低眉顺眼地抱着团扇与果盘退出亭外,乐师的琵琶声也停了。
他将酒盏往小几上一搁,接过皮筒,挑开蜡封,抖出帛书,就着亭外漏入的日光,眯眼细看。
看着看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宋人……”
他将帛书往小几上一拍,拍得那鎏金银盏跳了一跳,酒水溅出几滴,洇在几面上,像一朵黄渍渍的花。
“……是失心疯了不成?太平日子不过,还敢兴兵?”
韩珪立在一旁,垂着眼皮,不发一语。
耶律阿思将帛书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嘟嘟囔囔骂了几句,又将酒盏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方将那股子烦躁压下去几分。
骂归骂,酒归酒,南院枢密使的急递却非儿戏。
辽主此前敕令亦已下达:边警一起,各道留守有便宜调兵之权,先御敌,后奏闻。
他再不情愿,也得照办。
他将酒盏往几上重重一搁,问韩珪道:“应州眼下有多少人马?寰州有多少?”
韩珪似是早料到会有此问,不假思索:“回大帅。应州驻军五千,寰州亦是五千。”
耶律阿思一愣。那双被酒色泡得有些浮肿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如何才这么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