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阿思自家掏钱都这般不情不愿,战后补还,骗谁呢。
可他看着耶律阿思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打富户的主意,他不敢。
打百姓的主意,他倒是毫不含糊。
“大帅。“
韩珪压低了声音。
“城中百姓本就困苦。前番征兵已是怨声载道,若再强行摊派。“
他顿了顿。
“只怕。“
只怕什么,他没说出来。耶律阿思也没让他说出来。
“国难当头。“
耶律阿思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也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苦一苦百姓吧,骂名我来担。“
韩珪嘴唇动了动。
你的名声本来也就不好听。
这话他自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将双手拢入袖中,深深一躬。
“敢问大帅,收到什么地步为止?“
耶律阿思转过脸去,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窗外没什么可看的。
几株槐树,一堵院墙,墙头上蹲着一只瘦猫。
“人不死就行。“
韩珪沉默了三息,然后再次躬身。
“属下领命。“
他转身往外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又沉又闷。
他走到门槛前,正要跨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从后堂外头来的,是从前院一路狂奔过来的。
靴底踩得石板噼啪作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甲片碰撞的哗啦声。
像是有人拼了命地往这边冲。
韩珪脚步一顿,侧过身。
一道人影擦着他的肩膀撞进了后堂。
那人一身皮甲,满头大汗,脸白得像张纸。
他单膝跪地,抬起头来时嘴唇在发抖。
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报。大帅。“
耶律阿思皱起眉头。
他本就烦透了,看见这副模样,愈发不耐。
“说。“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应州。应州城。“
耶律阿思搁在案上的手猛地收紧了。
“应州怎么了?“
“丢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后堂里,却像是一道闷雷。
耶律阿思腾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猛,膝盖撞在案沿上,撞得茶碗翻了。
茶汤淌了一案,顺着案沿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你再说一遍。“
“应州城,丢了。“
那报信的士卒几乎把脸贴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萧术哲。萧刺史,他跑了。五月十九当夜便跑了。”
“留了一封信,说什么来大同府催援。”
“可府衙里值钱的细软全没了。”
“他一跑,城中大户跟着跑,守军也跟着跑。”
“应州城已入宋军手中。“
“支援的兵卒也在飞速往大同府撤了。”
后堂里骤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一地,却听不见声响。
韩珪站在门槛边上,一动不动。
耶律阿思也不动了。
他脸上的表情,韩珪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惧。
像是脑子还没能把“应州丢了“四个字,变成一个可以理解的事实。
然后那种空白消失了。
耶律阿思的身子晃了晃。
他伸手去撑案面,手按在翻倒的茶碗上,被烫了一下,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如今应州没了。
还有萧术哲,萧术哲跑了。
他耶律阿思堂堂西京留守,倚为南面门户的应州,守将居然连宋军的影子都没见到,便跑了。
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后堂的屋顶、案几、屏风、韩珪的脸,所有东西都在他眼前转。
他伸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整个人往后跌了一步,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韩珪抢上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大帅!“
第129章 怕,为什么这次还要来?
元符三年,五月二十六日,晨时末。
保州城北,征北行营。
天已大亮,日头升到城楼那么高,将营中旌旗的影子投在黄土地上,短而浓重。
晨风从太行方向灌过来,裹着山间松脂与尘土混杂的气味,将帅帐前的两面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赵似就站在帅帐门口。
他已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营帐与栅栏,落在西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眉头紧拧。
梁从政侍立在侧后方三步开外,顺着官家的目光往西北望了望。
除了几缕被风扯散的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官家在看什么。
易州。
章楶的七万大军,已在易州城下打了五天。
五天。
七万人攻两万人守的城,硬是没啃下来。
这不正常,可细想,也正常。
辽人在易州、涿州的防御,比原想的强了不止一截。
当然,城坚是一桩。
更要紧的是攻城的兵。
河北边军,纸面上编额不少,可跟辽国一样,久疏战阵。
这话说起来难听,却是实话。
太平日子过久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不是一句形容,是实实在在发生在河北诸军身上的事。
这些年不战不和,偶有边境摩擦也是小打小闹,哪见过真刀真枪攻城的阵仗?
步卒扛着云梯往城下冲,冲到一半听见城头梆子响便缩了脖子。
弓弩手列阵放箭,箭矢还没够着城垛便往下掉,力道、准头都差着火候。
比起西北禁军,差得太多了。
西北那些兵,是跟着章楶在平夏城跟西夏人一刀一枪搏出来的,是折可适带着在葫芦河川一尺一尺往前啃出来的。
攻城该怎么填壕、该怎样压制城头箭矢、该在何时架云梯、何时派敢死队突入。
这些不是兵书上能学来的,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