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城里。”他顿了顿。
“除了些走不了的普通百姓之外,已是空了大半。”
潘孝安确定确实应该没有危险后,扬起马鞭喝道。
“传令。”
“第一。李平,你带三百人先行进城。四门搜查,一处一处地搜。”
“地窖、粮仓、府衙、兵营、大户宅子,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若有伏兵,即刻发信号。若无伏兵,在城头升起我大宋旗帜。”
“第二。传令后续骑兵,分作两队。一队随本将入城,一队留在城外,在北面布防。”
“北门不关,留出一条退路。若有不测,即刻退出。”
李平抱拳:“喏!”
“第三。”潘孝安转过身,点了一个年轻的传令亲卫。
“你,即刻快马南下,去寻姚帅中军。”
他向旁边一名亲卫要了纸笔,就地蹲下,将纸铺在马鞍上一笔一笔地写。
片刻后,将信纸折好,塞进蜡封皮筒里,递到那亲卫手中。
“告诉姚帅,应州已定。”
第128章 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
五月二十一日,大同府。
此时的耶律阿思正焦头烂额呢。
寰州的急报,一日之内连来了三封。
第一封说,宋军偏师已至寰州以南。
第二封说,城外已见宋军哨骑。
第三封只有四个字:速发援兵。
耶律阿思这才慌了。
他之前刚从云州调了两万人南下。
一万五往应州,五千往寰州。
如今寰州告急,应州那边还没消息。
他咬了半天的牙,终究还是下了令。
原定赴应州的援兵,截回一万,掉头往寰州去。
余下五千,照旧赶往应州。
调完兵,他又从自家库房里拨了一笔钱。
不拨不行了。
这些年他从西京道兵饷里克扣下来的家底,光是现银便不下五十万贯。
这一回掏出来征兵,虽只是九牛一毛,却也疼得他整宿没睡好。
南京道的求援信也发出去了。
信里把话说得极重。
什么“西京若失,南京亦不能独全“,什么“唇亡齿寒“,能想到的词全往上堆。
至于南京那边肯不肯发兵,发多少兵,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眼下他能做的,只剩死守。
留守府后堂。
耶律阿思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案上摊着三份文书。
一份征兵名册,一份粮草清单,一份军械账目。
三份叠在一处,厚得像块砖。
韩珪立在案前,双手拢在袖中,垂着眼皮。
“不够?“
耶律阿思抬起眼。
那眼神像是要从韩珪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前日不是才拨了钱,怎的又不够了?“
韩珪欠了欠身,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回大帅。新募兵卒的饷银,确是可以暂且压一压。他们无根无基,闹不起来。“
他顿了顿,将那份粮草清单往前推了半寸。
“可打造器械的矿石、铁料、木料、皮料,哪一样都短不得银钱。粮草更是如此。”
“新兵要吃粮。城中存粮本就不多,不足的部分,须得向城中富户采买。“
“那便买。“耶律阿思打断他。
韩珪沉默了一息。
“大帅。买过了。“
耶律阿思一愣。
韩珪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一丝极细微的疲惫。
“属下这两日跑了城中十三家大商户。”
“家家户户哭着喊着说没有。张记粮行的张东家,说他家存粮只够自家上下三十口人嚼用半年,多一粒也拿不出来。”
“城西铁坊的薛掌柜,说矿价飞涨,他连工匠的工钱都发不出,再逼他便只好关门。“
“放屁。“
耶律阿思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碗里的水跳了出来。
“张记粮行在大同府开了三代,存粮少说够五千人吃一年。”
“薛家铁坊上个月还往南京道卖了两百副马镫,当本帅是瞎子么?“
韩珪没有接话。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耶律阿思压低了声音。
“你没跟他们说?若是大同府丢了,他们的粮、他们的铁、他们的铺子、田产、一家老小……“
“说了。“
韩珪抬起头来。
“嘴皮子都说破了。没用。“
耶律阿思盯着他。
“他们不怕宋人?“
韩珪苦笑了一下。
“大帅。这些人跟南京道那边的商号有往来,跟朝廷里也有关系。”
“张东家的妹夫是南院枢密院的人。薛掌柜的族兄在萧宣徽府里做管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们与大帅不同。家业搬不走,可门路也断不了。”
“若是大辽赢了,照旧做买卖。若是宋人来了,只需换一面旗,照样开门做生意。”
“说到底是句实话,换个人交税罢了。“
耶律阿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
那张被酒色泡得有些浮肿的脸上,肌肉一跳一跳的。
“本帅真想把这些人的家全抄了。“
他说这话时,手攥成了拳头。韩珪看得分明,那拳头攥得指节都在发白。
可攥了一阵,又慢慢松开了。
耶律阿思不敢。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这些人背后站着的人,在朝中盘根错节。
便是萧兀纳来了,也未必动得了。
且辽与宋不同,以武立国。
这些大族富户,可家家养着几十上百的私兵。
有些私兵的甲胄器械,比他西京道的官军还齐整。
真要动武,只怕宋人还没打到大同城下,城里先打起来了。
至于再掏自己的钱。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那把钥匙。
那是库房的钥匙,贴身系着,从未离身。
想到库房里那些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铤,他的胸口便像被人攥住了一般,透不过气来。
半晌。
耶律阿思开口了。
“那就让城中百姓捐。“
韩珪猛地抬起眼。
“大帅。“
“挨家挨户地收。不拘多少,有粮出粮,有钱出钱。”
“告诉他们,等打完了仗,朝廷会加倍补给他们。“
加倍。
韩珪心中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