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兵觉得党项兵拿自己当外人。
党项兵觉得汉兵随时会倒戈。
他曾召集诸将到堂中说过不止一次——这是宋人的离间计,不要中计。
诸将在面前唯唯称诺,一回去,没一会儿,又有人因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打起来。
他已经斩了四五颗脑袋挂在营门口。
没用。
案角压着的那道旨意,是半个月前从兴庆府发来的。
李乾顺的御笔,措辞尚算温和,意思却毫不含糊,命他寻机击溃宋军。
嵬名保忠将那旨意抽出来,看了一眼,又丢了回去。
还击溃。
如今能维持营中不自行崩溃,便算烧高香了。
他有时候觉得,宗泽跟折可适在对面拟定此计时,自己都未必料到这番汉互斗会闹到这般田地。
宋人大概只想着搅乱军心,可西夏军中番汉之间积年旧怨本就压着,那道离间计不是搅浑水,是往干柴堆里丢了一颗火星。
火势比放火之人想的要大得多。
就在此时。
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被一把扯开,传令兵跌撞而入。
“大帅——宋军!”
嵬名保忠霍地直起身。
“宋军前锋已过沙坡。距鸣沙城——”
传令兵喘着粗气。
“不足十五里。”
嵬名保忠一拳捶在案上。茶碗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案。
“折可适,你这个混蛋。”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只会玩这些阴谋诡计。有本事在战场上跟我真刀真枪打一仗。趁人之危——无耻。”
骂完了。
堂中安静下来。
嵬名保忠缓缓收回拳头,搁在案沿。
半晌。
“传令。”
录事参军立刻提笔。
“全军加强戒备。滚木擂石备足,弓弩手上城。”
“未经本帅亲令,任何人不得出城接战。违令者斩。”
录事参军笔尖刷刷作响。
“城内各门,由党项本部与吐蕃、羌诸部士卒把守。”
他顿了顿。
“汉兵——调去运送擂石、滚木,及各门防御器械。城头与城门,暂不安排汉兵值守。”
录事参军笔尖停了一瞬,抬起眼看了看嵬名保忠,又低下,继续写。
“速去。”
录事参军领命退出堂外。
嵬名保忠揉着眉心坐了一会儿。
然后铺开素帛,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兴庆府的。
先说宋军大举压境之势,再说营中番汉军心浮动之状。
最后写——自己到底是党项人,有些事在处理上,比较不方便。
恳请朝廷速遣一汉人文官前来,助他安抚军心。
搁下笔。
封装漆口。
交亲兵星夜送出。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阖了眼。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嵬名保忠睁开眼。
亲兵队长推门而入,面色发紧。
“大帅。东门又打起来了。比前几次都狠,已经,死了十几人。”
嵬名保忠一愣,随即起身,大步往外走。
“究竟怎么回事?”
亲兵队长跟在他身侧,边走边禀。
“调防的令传下去后,东门守卒中的汉兵被调离城头、城门,改去运送擂石滚木——”
“然后呢?”
“然后便有几个党项兵开口嘲讽。说大帅明察秋毫,看出来了汉兵狼子野心。”
“说让这群汉兵守城门,那肯定守不住,说不定还要开城门献降。”
“还说,好好去搬石头滚木罢,这本就是你们该干的活计。”
亲兵队长咽了口唾沫。
“反正许多难听的话。在场的舍监、党项舍监,还有队将,没一个人站出来阻止。”
“汉兵气急了,有人先拔了刀。”
“两边就在东门甬道上打起来。越打人越多,越打越厉害。”
嵬名保忠脸色愈发阴沉。
他先前下那道调防令,确有这层顾虑。
毕竟近来闹得太厉害,他不敢把城门交给汉兵把守。
可他没想到,令刚传下去,事情就闹到了这般田地。
“野利成庆呢?”
“野利副都统闻讯赶去,已弹压住了。”
嵬名保忠不再多问。
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领着亲兵沿城中主道朝东门驰去。
马跑了一盏茶的工夫。
东门甬道两侧已围满了人。
汉兵站左边,党项兵站右边,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地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迹,几只苍蝇已经在上面盘旋。
野利成庆站在一辆堆满麻袋的辎车上,双手抱胸,俯瞰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脸上很是难看。
他是从嘉宁军司调过来的副都统。
平素治军自有一套,可眼下这番面,他也是头一回见。
看见嵬名保忠带着亲兵过来,野利成庆翻身跳下车,几步上前,抱拳行礼。
“卑职野利成庆,参见大帅。”
嵬名保忠点了点头。
“什么情况?”
“死了十七人。十个汉兵,七个党项兵。重伤者还在救治,能不能熬过来,不好说。”
野利成庆顿了顿。
“为首闹事的,卑职已让人拿下了。”
嵬名保忠嗯了一声,目光从地上那些被绑了的人身上扫过。
“两个汉兵舍监,一个党项兵舍监。最先拔的刀。”
嵬名保忠沉默了片刻。
“不分汉番,全拖出来。砍了。”
亲兵上前,将那三人拖到甬道中央。
刀光一闪。
三颗头颅滚落在尘土里。
甬道两侧鸦雀无声。
嵬名保忠环顾众人。
“都是西夏儿郎,没什么番汉之分。往后谁再敢闹事,谁先动手,本帅就先斩了谁。都听见了?”
无人应声。
但也没人敢动。
就在此时。
汉兵队列中忽然挤出一个正军来。
这卒子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打斗溅上的血痕,胸甲豁了一道口子。
“大帅。行事未免有所不公了罢?”
嵬名保忠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