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兵梗着脖子,眼眶发红。
“是他们先挑事在先。我们反击在后。”
“我们死了十个,他们才死了七个。”
“结果大帅还要斩我们两位舍监——这是什么道理?”
嵬名保忠看着那张脸。
嘴唇动了动。
什么也没说出来。
野利成庆脸色骤变。
他上前一步,指着那汉兵厉声喝道。
“放肆!居然敢对大帅如此不敬?以下犯上者杖二十!来人——”
几名亲兵将那汉兵按倒在地。
军棍落下去,一声接一声。
嵬名保忠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
缰绳一抖,马蹄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他的心却比马蹄更沉。
...
五月二十九,申时末。
折可适已拔营北进十五里,距鸣沙城南门仅五里。
八万大军沿缓坡展开,营栅未立,炊烟先起。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人头与旌旗漫过了半面坡。
中军大帐刚支起骨架,折可适便唤了宗泽。
“时候到了。”
宗泽点头,转身出帐。
不多时,六十余骑轻装出营,分作六队,各携一囊誊抄好的劝降文书,散开队形,朝鸣沙城东南西北各门驰去。
马蹄踏起黄尘,在夕照里拖出六道烟尾。
骑队驰至距城墙一箭之地,勒马弯弓。
箭杆上绑着素帛卷成的筒,箭头去了铁镞,换上浸过松脂的麻絮。
弓弦响过。
数十支箭越过城头,落在甬道、马面、城楼瓦檐上。
有几支力道稍欠,钉在城墙夯土缝里,帛卷在风中扑扑作响。
骑队射完便拨马回转,不做停留。
城头守卒先是一惊,以为宋军攻城,擂鼓的槌子都举起来了。
待看清那箭没有铁镞,再瞧箭杆上绑的素帛,又愣住了。
党项正军捡起一支,扯下帛卷展开,横看竖看,不认字。
“上头写的什么?”
“鬼画符似的,我哪认得。”
那正军将帛卷递给舍监。
舍监接了,眯着眼端详半晌,也不认得,只认出落款处一方朱印——大宋征北行营的印。
舍监脸色微变,将帛卷塞进怀里,说了句“我去找队将”,便沿着马道往下跑。
队将识字。
队将看完,手开始抖。
“这……这是劝降书。明码标价买人头。”
他一把扯过舍监,压低嗓子:“还有谁看过?”
“就我跟捡箭那几个。”
“收了收了,谁都不许看。我去找指挥使。”
队将攥着帛卷往城里跑,跑到指挥使驻所,指挥使不在,又跑去佐将那里。
佐将接过帛卷扫了一眼,腾地站起来,茶碗带翻了也没顾上。
“宋人这是要釜底抽薪。”
佐将抓起帛卷便往外走,刚出院门,迎面撞上另一个佐将,手里也攥着一卷素帛。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起往嵬名保忠大帐赶。
到帐前时,外头已聚了七八个人。
两个都统,三个副都统,三个指挥使,全是党项人。
每人手里或攥着帛卷,或捏着揉皱的纸片,脸色都不好看。
录事参军掀帘出来:“大帅召诸位入内。”
帐中已点起松明。
嵬名保忠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三四卷劝降文书。
灯火在那些墨字上跳动,映得一行行楷书仿佛在蠕动。
“都坐。”
众将分坐两侧。野利成庆坐在嵬名保忠左手第一席,抱臂不语。
嵬名保忠将一卷帛书举起来。
“大宋征北行营谕鸣沙城中汉人军民——汉人来归,赐田二十亩、牛一头,永为宋民。”
“斩正军一级,赏钱百文。斩舍监一级,赏钱三贯。斩队将一级,赏钱十贯。斩佐将一级,赏钱百贯。”
他念完,将帛卷撂回案上。
“执迷不返者,城破之日,必诛无赦。写得倒是挺狠。”
帐中静了一瞬。
“大帅。”一个年纪最长的都统开口,“这是宋人离间计,意在搅我军心。”
“我自然知道是离间计。”
嵬名保忠打断他。
“已看过此书的,从即刻起,不许再向外传。”
“各营各队,传本帅令,凡拾获宋军帛书者,立缴本管队将,不得私藏传阅。”
“违令者——”
他顿了顿。
“斩。”
录事参军提笔疾书记录。
“大帅。”
右手边一个副都统站起来,拱了拱手。
“恕末将直言——封不住的。”
他展开手中的帛卷。
“宋军此番射箭,分赴各门,数目不下百支。东门、西门、南门、北门,皆有。”
“城头守卒捡了,甬道上送擂石的辅兵捡了,甚至连偏街巷口都落了几支。”
“此刻怕是已有不少人揣在怀里了。”
嵬名保忠没有接话。
那副都统继续说道:“寻常士卒虽不识字,可总会找识字的同袍问。”
“一人问了,十人便知。十人知了,一营皆知。瞒不住的。”
帐角的松明爆了一下,火星溅在案上,被录事参军用袖角按灭了。
“就算瞒不住,也得试试。”嵬名保忠缓缓道。
“试?”
另一个指挥使站起来,唇上两撇灰白的髭须微微发抖。
“大帅。咱们试过了。前番袭扰,大帅说不要中计,不要中了宋人的离间。”
“结果呢?东门昨日死了十七个,今日又不知要死多少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更何况,这劝降书上的赏格,不是虚的。田二十亩,牛一头。”
“外加一条条买头的价码,写得清楚。”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底下的汉兵,说不定真会动心。
帐中沉默了片刻。
有人低声道:“非我族类……”
后面半句没说出口,但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嵬名保忠将目光投过去,那声音立刻止了。
“说下去。”
那人犹豫了一下,索性站了起来。
“大帅。末将直言。”
“城中汉兵三万,咱们党项与吐蕃诸部加在一起也不过七万余人。”
“若真有大片汉兵被那帛书说动了心,到时内外夹攻...”
他没说下去,只是将拳头重重砸在另一只手掌里。
砰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