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又不是自己干。”受伤汉兵道。
有人连忙问道。
“你是说让赵头去联络其他营的弟兄。”
“不行。”
他忽然打断了赵都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不能去联络。”
赵都监一愣:“不联络?那光凭咱们这一百人。”
“赵头。今夜嵬名保忠下了那样的令,他难道不会防着咱们?”
“此刻外头巡夜的党项狗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
“您若去联络其他人,不等走到第二营,就得被人截住。到那时,全得死。”
赵都监沉默了。
这话没错。
他能从北门走到这里,一路上已经遇到了三拨巡夜的党项兵,每一拨都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赵都监拧起眉头,“总不能自己干罢。”
受伤汉兵忽然翻身坐了起来,疼得额头沁出冷汗,但他没有躺回去。
“不用咱们去联络。让党项人替咱们联络。”
众人面面相觑。
“今夜党项狗这般防着咱们,其他营的弟兄难道就没有怨气?”
“难道就没看出明日是要他们送死?”
他环顾众人。
“如今这城中,三万汉兵,哪个心里没憋着火?”
“咱们要做的。是把这火点起来。”
赵都监盯着他:“怎么点?”
“等晚些时候,引几个巡夜的党项狗过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
“然后直接喊,党项狗来杀人了!嵬名保忠要灭咱们汉兵!”
“再遣几个弟兄趁乱去各营传话,就说党项人在伙房给汉兵下了毒,已经毒死了十几个弟兄。”
赵都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如此一来。”受伤汉兵继续说道。
“城中之乱必起。届时南门守卒必定被引开——再不济,也得分兵。”
“咱们趁乱直扑南门,夺下城门。”
屋子里静得只剩心跳。
赵都监缓缓站起来。
“难怪你娘总念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话音里忽然带了笑,“说咱村里,就属你小子最鬼。”
他转身面向众人。
“此事若成。咱们便是大宋的功臣。田,二十亩。牛,一头。都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
“若败——”
“败了不过一死。”
受伤汉兵接过话头。
“比明日被赶上阵前送死,强。”
老卒啐了一口唾沫在墙角:“干了。”
“干了。”年轻士卒也点头。
“干了。”
“干了。”
赵都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将众人拉到一起。
“现在说正事。各人分派...”
夜半时分。
赵都监将各人分派已定。
屋里八九条汉子各自领了差事。
有人去引巡夜党项兵,有人去备刀矛,有人去望风。
受伤那人挣扎着从草席上爬起来,将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破皮甲往身上一套。
背上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了口凉气。
老卒按住他肩膀:“你这伤。”
“不碍事。”他咬着一截麻绳,往腰上缠了两圈,狠命一勒,“能走。”
赵都监看着他,没再多说。他推开草帘探出头去。
外头天黑得像锅底,远处城头上几点松明火把在风里晃着。
近处反倒暗得很。
巡夜的梆子声刚从巷口传过去。
下一拨巡卒,少说还有一盏茶的工夫。
“走。”
几条人影贴着墙根摸了出去。
约莫两刻钟后。
东营偏北一条窄巷里,忽然炸开一声嘶喊。
“党项狗杀人了!嵬名保忠要灭咱们汉兵!”
紧跟着又是一声。这回换了人喊,嗓门粗哑,却更响。
“伙房里下了毒!毒死了十几个弟兄!他们要趁夜把咱们汉人全杀了!”
喊完,巷子里便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
混着惨叫和脚步声,乱成一片。
最先被惊醒的,是邻近几个营房里的汉兵。
有人光着脚冲出来,手里攥着刀,迷迷瞪瞪站在营房门口。
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看见巷口火光一晃,几个党项巡卒正跟一群汉兵打在一处。
刀光闪了几闪,一个党项兵惨叫着倒了地。
“真杀人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营房里的汉兵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纷纷抄起家伙往外涌。
最开始还只是东营这一片。
几个最先跑出来的汉兵逢人便喊。
喊的是党项狗给汉兵下毒了。
喊的是嵬名保忠下令屠汉。
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抄刀便跟着跑。
不信的人站在营房门口犹豫。
可一转眼,看见火光里党项巡卒正挥刀砍翻了几个汉兵,那点子犹豫便也扔到了脑后。
不管谁先动手,眼下党项兵在砍汉人。这总不能是假的。
恐惧这东西,在军营里传得比火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
东营、南营、西营相继炸了锅。
汉兵们三三两两聚拢,结伴往营外涌。
起初只是找党项兵理论。
理论不成就推搡。
推搡不成就动刀。
可打着打着便收不住了。
黑暗中谁也分不清谁先动的手,谁杀了谁的同袍。
只知道对方是党项人。
砍了再说。
一个汉兵舍监领着百来号人往南营伙房冲。
半路撞上一队党项巡卒。
两边一照面,那党项队将刚要开口喝问,汉兵舍监一刀便劈了上去。
队将侧身一闪,刀锋擦着肩甲划过去,火星迸溅。
他身后的党项兵齐齐拔刀,汉兵们也不退。
两股人就在巷子里绞杀成一团。
巷战不比阵战。
没有章法,没有队形。
就是贴着墙根,你一刀我一刀地砍。
有人被砍中了腿,倒在墙根下,还没来得及惨叫,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了过去。
有人在黑暗中捅错了人。
捅完了才发现是同营的弟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