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党项贵族,早就对汉人心存芥蒂。”
“如今鸣沙城三万汉兵反叛,与党项兵自相残杀,死伤无数。”
“他们不会反省是自家逼反了汉兵。他们只会说,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们会趁机发难——要求清洗朝中汉官,清洗军中汉将,清洗各州县汉人聚居之地。”
宗泽的语速慢了下来。
“李乾顺会很难。他若答应,便是自断臂膀。”
“他若不答应,便是与满朝党项贵族为敌。”
“无论他怎么选,西夏朝廷都会陷入一轮大规模的内斗。
“而消息一旦传到民间。”
“那些散居在西夏各地的汉人百姓,听闻鸣沙城三万汉兵的下场,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下一个便轮到自家了?”
宗泽看着折可适,目光深沉。
“与其费尽粮草去打一座城。不如坐视他们自己乱起来。”
折可适沉默了良久。
他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
他只是不甘心。
可宗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坚持,便不是不甘心,是不知好歹了。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对,不打了。但——”
他竖起一根手指。
“也不撤。我大军压在这里,李乾顺便不得不多征兵、多征粮。每多征一分,西夏百姓的怨气便多一分。”
“咱们压一日,他便急一日。压一月,他便急一月。”
宗泽颔首。“正是此理。”
折可适站起身来,走到帐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北边天际那层暗红仍在,只是比方才淡了些。
不知是火势小了,还是天快亮了。
他转过身来。
“那便这样。大军不动。等。”
宗泽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负手望向北边那片夜空。
“来日方长。”宗泽轻声道,“如今的官家,不一样,未来灭夏平辽的机会官家不会放过,折帅还怕没有仗打么。”
折可适没有接话,只是咧了咧嘴。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余温尚存的不甘。
帐外,伙房方向飘来粟米粥的香气,混着晨露的清冷,在营中缓缓散开。
东边地平线上,一线鱼肚白正悄悄渗出来。
第140章 气晕了的李乾顺
天亮了。
鸣沙城里没了喊杀声,只剩下烟。
东营的营房烧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架在余烬里,偶尔有一截断木被晨风吹得火星子一明一灭。
南营的伙房还在冒烟,是那种浓稠的黑烟,混着烤焦皮肉的焦臭,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西营稍好些,只烧了十几间营房,可营房前的空地上横着一层叠一层的尸首,血淌进泥土里,沤得地面发黑发软,靴子踩上去能听见滋滋的水响。
主街的青石板本来的颜色已看不出了。
从东门到南门,从南门到十字巷口,石板上凝着一层干涸的黑浆,缝隙里嵌着半截手指、一绺头发、一片不知是谁的耳廓。
几条野狗已不知从哪钻了出来,蹲在巷口,舌头耷拉着,眼睛里映着余烬的红光。
嵬名保忠站在城楼高处,手扶垛口。
脸色惨败。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将校,有党项人,有吐蕃人,人人甲胄上溅满了血,有的已干成暗褐色,有的还是新鲜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
没人开口。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野利成庆走上城楼,脚步很沉。
他停在嵬名保忠身后三步外,喉结滚了滚,像是在斟酌措辞。
“报。”他开口,声音沉重。
嵬名保忠没有转身。“说。”
“各营初步清点。”野利成庆顿了顿,“汉兵三万众,逃出城者约千余人,死于巷战者逾万。余者……”
他停了一瞬。嵬名保忠仍没有回头。
“余者,全死。”
昨夜他在军令里写得明明白白:弃械伏地者免死。
然而,结果却是所有汉兵全死。
他也知道为什么。
因为党项兵杀红了眼,见了汉人便捅,捅完了才看那人手里有没有刀。
有刀的死了,没刀的也死了。
那些遵令在营房里不敢出门的汉兵,被破门而入的党项兵从被窝里拖出来,从墙角里薅出来,一刀了账。
有人跪在地上喊“我没反”,话没说完头已滚到了草席底下。
嵬名保忠闭上了眼。“继续说。”
“党项本部与吐蕃诸部……阵亡、伤重不治者,一万八千余。伤者逾万,其中半数恐难归队。”
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嵬名保忠的袍角猎猎作响。
野利成庆的声音还在继续:“城中百姓……被乱兵波及,死者不下万人。”
“南城一带民宅被溃兵破门而入,烧杀奸淫,不计其数。”
嵬名保忠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眼瞳缩得只有针尖大。
“多少?”
野利成庆没有重复,只是垂下了眼皮。
嵬名保忠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回去,重新面对垛口外的旷野。
他的手仍扶着垛口,可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撑破皮肉。
五六万人。
短短几个时辰,五六万人。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可没有一个字出口。
野利成庆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大帅。尸首太多,若不速作处置,三五日内必生瘟疫。”
嵬名保忠终于松开了垛口。
他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统兵大将该有的沉凝。
“传令。全城百姓,不分番汉,一概征发。”
“搬运尸骸,城外掘大坑深埋,覆以石灰。”
“城中各处泼洒石灰水。三日之内必须清完。”
“喏。”
“剩余各营兵马上城墙。南门、东门各增兵五百。”
“宋军斥候已在城外窥伺,今日之内必有大军压境。”
“喏。”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城中民宅被劫掠奸淫之事,传我的令,再有趁乱犯案者,立斩不赦。”
“已经犯了的,暂且不论。记下名姓,战后处置。眼下先稳住局面。”
野利成庆一一领命,转身下城。
嵬名保忠独自站在城楼上。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望着南边宋军大营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城楼,走进设在城隍庙里的中军行辕。
笔墨纸砚已备好了。
他坐下去,提笔。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落下。
这封信的内容,与昨夜宗泽预料的,分毫不差。
臣保忠顿首百拜,泣血谨奏:
五月三十日夜,鸣沙城中汉兵三万众,受宋军劝降妖书蛊惑,密谋内应。
臣侦知在即,方议次日决战,以汉兵为前阵,以明其忠奸。
不意当夜三更,汉兵先发制人,于东营纵火为号,三营并举,各执兵刃,逢党项兵便砍。
城中大乱,黑夜间番汉莫辨,自相残杀,火势蔓延,烧毁营房数十间。
臣当即调野利成庆率党项本部弹压,逐巷清剿。
然变起仓促,汉兵四处纵火夺门,南门一度失守,千余叛卒趁隙出逃投宋。
臣下令各门增兵,至天明方将城中乱局平息。
此役,汉兵三万众除逃出城者千余人外,余皆伏诛。
党项与吐蕃诸部将士阵亡近两万人,伤者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