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196节

  城中百姓遭乱兵波及,死伤近万。

  臣治军无状,致使此等巨祸,罪该万死。

  然臣有一言,不得不陈于陛下御前。

  此番变乱,根由不在军纪,不在调度,而在宋人用心之险毒。

  宋军射入城中之劝降文书,许汉人以田亩钱财,诱其叛国投敌,言辞之蛊惑,纵使良善之辈亦难自持。

  且城中汉兵久怀二心,受宋人细作煽诱,早蓄反谋。

  劝降书一到,如薪投火,一发而不可收拾。

  臣窃以为,今日之祸,实是宋人以奸计离间我番汉之明证。

  汉人虽居我国,心向宋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今鸣沙城虽暂平,然城中汉民闻此变故,人心惶惶,不可不防。

  臣已下令全城戒严,并将汉兵余孽及可疑汉民逐一拘押,以绝后患。

  城中尸骸逾五万具,已征发民夫掘坑深埋,施以石灰,以防瘟疫。

  宋军八万步骑仍在城南二十里外扎营,臣已督率剩余兵马登城守御。

  然经此一夜,城中可用之兵已不足五万,且伤者众多,军心震恐。

  若宋军趁势攻城,臣虽肝脑涂地,亦不敢保城池万全。

  伏请陛下圣裁。

  臣保忠,沥血再拜。

  嵬名保忠搁下笔,将信纸提起来吹干了墨。

  他看了两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封信推得并不干净。

  可他必须这么写。

  他不是写给李乾顺看的。

  是写给朝中那班党项贵族看的。

  他相信那些人一定会支持他。

  不是因为信他无辜,而是因为这番话,正好能拿来当刀子使。

  清洗朝中汉官、削减汉将兵权、在各州县汉人聚居之地收紧缰绳,这些事,那些党项贵族已想了很久了。

  嵬名保忠把刀递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焉有不用之理?

  他将信装进蜡封竹筒,交给亲兵队长。

  “八百里加急。直达兴庆。”

  “喏。”

  亲兵队长转身要走。嵬名保忠忽然叫住他。

  “等等。”

  亲兵队长回身。

  嵬名保忠沉默了片刻,又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另封一个小竹筒。

  “这一封,另遣一人,走别道,呈送中丞谋宁克任。不能跟正本同路。”

  亲兵队长眼瞳微缩,随即恢复了平静。“喏。”

  两骑快马先后驰出鸣沙城北门,蹄声在晨光里一点点远去,渐渐被旷野吞没。

  嵬名保忠站在城隍庙的廊下,望着那两骑消失的方向。

  晨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散乱。

  ...

  六月一日,兴庆府。

  城门刚启,两匹快马便从不同方向冲入了城中。

  一匹从南面来,跑得浑身是汗,马腹上溅满了泥浆。

  另一匹从东北方向来,马上骑士满面尘灰,唇焦口燥,坐骑已吐出白沫。

  两匹马几乎是同时撞进了承天殿前的宫门。

  当值内侍不敢怠慢,两封急报一并捧入,呈送御前。

  李乾顺刚下了早朝,正在偏殿用一盏酪浆。

  他接过第一封急报,拆开蜡封,展开细读。

  殿中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然后,那份安静便碎了。

  李乾顺将信纸往御案上狠狠一拍,霍然起身。

  案上的酪浆碗被震得跳起来,当啷一声滚落在地,乳白色的浆汁泼了一地。

  内侍们吓得齐齐跪下,没人敢去擦。

  “好!好得很!”

  李乾顺的声音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将御案猛地一脚踹翻,奏章、朱笔、印玺哗啦啦散了一地。

  “嵬名保忠!”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朕给了你十万兵马!朕给了你鸣沙城!朕信你!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

  他抓起地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八个字上,忽然笑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好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殿柱上。

  “朕推汉制,举汉学,收汉官,重用汉士,你们一个个都不肯!”

  “你们说这是忘本!是数典忘祖!”

  “如今更是拿五六万人的命给朕上了一道奏章,想说的无非还是那句话——汉人不可信!朕的国策,错了!”

  他转过身来,眼神阴沉得可怕。

  “要反对朕的国策,为何要用几万人的命来填?为何要把鸣沙城填成一座乱葬岗?”

  没有人回答。

  殿中只有内侍们的额头贴着地面,瑟瑟发抖。

  李乾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归愤怒,他还没有失去理智。

  嵬名保忠是征北统帅,鸣沙城是兴庆府东南门户。

  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不能轻易动。

  他压着怒火,俯身从满地狼藉中拾起了另一个蜡封竹筒。

  第二封急报。

  祥祐军司的。

  祥祐军司与朔州毗邻,是西夏东北方向最前沿的监军司。

  “希望辽国能来点好消息吧。”

  他拆开蜡封,抽信,展开。

  只看了三行,他的脸色便白了。

  辽国,丢了,应、寰、朔三州?

  宋军正在进发云州?

  李乾顺看完最后一个字。

  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神里满是空洞。

  半晌后,他抬起头来。

  又喃喃说道:

  “辽国丢了应州。丢了寰州。丢了朔州。宋军正向云州进发。”

  “辽廷自顾不暇。”

  “西夏东侧危殆。”

  这些消息在他脑中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每一粒炸开的碎片都往他心口扎。

  他原本打的什么算盘?

  他原本想的是,辽国出兵将宋军打趴下,趁宋军军心大乱、宋帝调兵东援,嵬名保忠率鸣沙城大军南下,与折可适决战。

  顺势收回韦州、天都山、乃至河湟诸州。

  可如今呢?

  辽国也败了。

  败得比西夏还惨。

  不是败,是崩。

  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先是殿梁上的彩画,然后是内侍们磕在地上的后脑勺,然后是御案角上那块被酪浆洇湿的锦垫。

  那些东西都在晃,晃得他恶心。

  他想去扶御案。

  手伸出去,抓住了案沿,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然后他听见内侍惊恐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忽远忽近。

  “陛下!陛下!”

  他想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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