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相信姚麟。但朕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是攻城不顺,打成持久战,辽国上京的援兵便有集结调度的时间。”
“到那时,姚麟的压力便大了。”
章楶闻言,微微颔首:“官家所虑甚是。云州城坚,非易州可比。”
“若辽人死守不出,姚帅便是再有能为,也得拿时日去堆。”
“所以朕在考虑前压。”
赵似将手指重新放回涞水,“若能拿下涞水,再往北逼一逼,耶律和鲁斡便不敢将南京道的兵往西调。”
“他不动,姚麟那边便少一分压力。”
王崇俨道:“官家,末将以为此议可行。”
“涞水小城,守军撑死不过千余人。”
“我军以偏师取之,主力不动,既可牵制涿州,又不至消耗过甚。”
赵似正要开口,堂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从政趋入,步履匆匆。
他绕过案侧的将校,径直来到赵似身旁,俯身低声道:“官家,皇城司急报。”
赵似接过那只蜡封铜筒,挑开封泥,从中抽出一卷素帛。
展开。
目光扫过。
然后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接着,嘴角开始往上翘。
再然后,他笑出了声。
“哈哈哈……”
笑声在房里回荡。
曹诵与王崇俨面面相觑,几个指挥使更是一脸茫然。
章楶站在案左,那双老眼里浮起一丝不解,却没有开口问。
赵似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住。
他将素帛往梁从政手里一递,摆了摆手:“拿给章相公看。”
梁从政双手捧着帛书,趋至章楶面前。
章楶接过,展开。
看着看着,他脸上那层老成持重的表情一点一点裂开了。
先是眉头微挑,继而嘴角抽搐,最后抬手捋了捋胡须,摇头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竟是这么一回事。”
他将帛书还给梁从政,转过身面朝赵似,拱手道:“臣,恭喜官家。”
赵似靠在椅背上,脸上笑意未退:“章相公,你说说,这算不算朕此番北伐收到的最好的一份厚礼?”
章楶道:“臣活了到这个年岁,见过离间计,见过反间计,见过诈降计,却头一回见识这等……无心插柳的妙事。”
梁从政将帛书内容简要禀与在场诸将。
密报言明:耶律阿思向南京道发了一封急报。
报中声称,大宋发兵二十万,正在全力攻打西京道。
应州因此才陷落。
西京危在旦夕,请南京留守速速发兵来救。
而耶律和鲁斡信了。
也怕了。
曹诵听到此处,脱口而出:“难怪。难怪耶律和鲁斡直接放弃了易州。”
赵似敛了笑,目光转向舆图,手指从易州往北划到涿州,又从涿州往西越太行,落在大同。
“易州与保州相距不过百余里。我军从保州驰援易州,快马一日可至。”
“辽人从涿州来援,少说也得两天。耶律和鲁斡不是不想救易州。他是怕。”
他顿了顿。
“怕一旦在易州与我军陷入苦战,牵制太多南京道兵力。”
“若云州那边再出岔子,我军从大同东进居庸关,两面夹击,南京道侧翼便门户大开。”
“到那时,丢的便不止一个易州了。”
赵似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庆幸的意味。
“耶律阿思。朕原以为他只是个酒囊饭袋,没想到还是个可以安邦定国的妙人。”
“若是他被姚麟生擒了,朕定要给他封个公爵。”
他转头看向章楶。
“他简直是我大宋的福星。”
章楶拱手,正色道:“官家此言不虚。”
“《孙子》云:‘昔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敌有昏臣,便是我的福将。”
“耶律阿思一人,足可抵我十万大军。”
赵似闻言大笑:“章相公说得好。伊挚在夏,吕牙在殷。耶律阿思,便是朕的伊挚吕牙。”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
“既然如此,前压便没必要了。”
“耶律和鲁斡既已心生畏惧,朕再往前逼,反倒会逼出他的困兽之斗。”
“不如让他继续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
他转过身,话锋一转。
“不过。假的就是假的。我大宋此番出动的真实兵力,迟早要瞒不住。”
“等到耶律和鲁斡回过神来,发现所谓的二十万大军不过几万人,那便不好了。”
章楶点头:“官家明鉴。不过,趁着这个空档期,给他们多添些麻烦,还是可以的。”
赵似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浮起笑意。
“章相公与朕想到一处去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看着舆图。
“辽国骑兵最善奔袭。从前我大宋与辽对战,粮道辎重常常被他们的游骑袭扰。”
“一石粮从前线运到城下,往往要走失三四斗。这笔账,朕已经记了很久了。”
他抬起头。
“如今,也该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了。”
章楶拱手道:“官家所言极是。臣请调骑军三千,分作六队,沿涿州至析津府官道两侧游弋。”
“专截辽军粮队、信使、斥候。不求歼敌多少,只求让耶律和鲁斡寝食难安。”
赵似正要点头,章楶却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臣以为,官家,我们或许可以把目光放长远一些。”
赵似一愣:“什么长远法?”
章楶往前迈了半步。
“耶律和鲁斡被假情报所累,虽事出有因,但丢了易州是事实。”
“待来日真相查明,南京道损兵折将、失地辱国,他这个南京留守,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
“官家清楚,这南京道在耶律和鲁斡的治理下,倒也是稳固。”
“税赋足,民不乱,军纪也算严整。”
“此番若非耶律阿思那封假军报,他本不会犯下这般大错。”
“可越是这般人物,留在南京道,对我大宋便越不是好事。”
赵似的目光微微一凝。
章楶继续说道:“臣以为,不如再下他几个县城。”
“不必大动干戈,挑几座守备薄弱的,拿下便走,不必驻守。目的不在占地,在逼他。”
“逼他出来决战?”曹诵插话道。
“他不会出来的。”章楶摇头,“耶律和鲁斡不是莽夫。”
“他疑心我军有诈,定然不敢出城迎战。”
“可越是龟缩不出,丢的城池便越多。”
“丢得越多,他在辽国朝堂上便越不好交代。”
他将目光转向赵似。
“官家请想。”
“等消息查清,辽国朝堂上那些与他不对付的人,会不会趁机弹劾?”
“臣以为,应该是会有的。”
“耶律和鲁斡是宗室,是当今辽主的亲弟弟。”
“正因如此,南京留守的位置才会被他拿到。但这个富庶之地,多少人盯着?”
“以往他治军有方、地方安定,旁人挑不出错处。”
“可如今,易州丢了,涞水再丢了,若是再丢个新城、容城……”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一笑。
“若是能将他从南京留守的位置拿掉,换个人来。”
“不说跟耶律阿思一样。只要比耶律和鲁斡差那么一些,对大宋而言,都是好事。”
堂中安静了几息。
赵似看着章楶,忽然笑了。
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