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太后,是临朝听政的人,这一刻若是说不出话来,便是失仪。
好在曾布替她说了。
这位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抢步出班,手中笏板往身前一横,面朝帘后朗声道:“臣曾布,为大宋贺!为太后贺!为官家贺!”
他的声音洪钟般在殿中回荡,带着亢奋。
“官家亲冒矢石,一日而下易州,俘斩近二万。”
“此等武功,自太祖、太宗以来,未尝有也。”
“太宗皇帝亲征幽燕,苦战不下;真宗皇帝澶渊却敌,止于守成。”
“历代先君欲复汉土而不得,今日官家以弱冠之年,亲率六军,连克辽城——”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官家乃圣天子,秉天命、承祖德,完成历代先君未竟之业。”
“此等功业,虽唐宗、太祖,何以加之!臣敢为大宋贺,敢为太后贺!”
话音方落,群臣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声。
然后一个人出班了。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
此人在许将、蔡卞主政时便以直言敢谏著称,当初反对出兵最力的言官中,便有他一份。
此刻他面色涨红,迈步出班时腿都在微微发抖,朝帘后深深一揖,颤声道。
“老臣……老臣此前糊涂,不识官家天威。”
“今官家连克四城,拓土数百里,老臣惭愧无地!”
“圣天子在上,老臣为当初之言,伏请太后治罪!”
向太后在帘后轻轻摆了摆手:“既往不咎。卿言重了。”
那老御史眼眶一红,退回去时脚步都轻了几分。
紧接着,六部官员、三司使、御史台、谏院,一个接一个出班附和。
方才还在为军需损耗斤斤计较的户部侍郎,此刻也放下奏疏,拱手道:“官家在前线以弱冠之躯亲冒锋镝,臣等岂敢再以锱铢之数计较?”
这些人精明得很。之前反战,是怕打不过。
如今连下四城,宋军伤亡微乎其微,辽人望风而逃。
这种仗若是还敢反对,莫说官家回来饶不了他们,便是出了这垂拱殿,御街上那些欢呼声就能将他们生吞活剥。
珠帘之后,向太后终于找回了声音。
“此皆赖祖宗庇佑,百官同心。官家在前线栉风沐雨,吾在宫中夙夜牵挂。”
“如今捷报接踵而至,哀家心中欢喜,难以言表。”
她的语调沉稳,可仔细去听,末尾那一个字微微上扬,分明带着笑。
曾布趁势再进一步。
他整了整袍袖,拱手道:“太后。官家在前线亲冒锋镝,我等坐守京中,岂能袖手?”
“官家为筹措军需,不欲扰民,竟以天子之尊向民间商贾举债。”
“蔡元长在保州,虽已尽力就地筹粮,然此番战事规模日增,军需之数亦日增。”
“臣身为宰执,岂能无动于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极郑重的决定。
“臣曾布,愿捐出两年俸禄,充作军资。权当为官家分忧,为北伐添一砖一瓦。”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方才那位老御史紧跟着出班,声音还带着方才未退的激动:“臣附议曾相公。臣捐一年俸禄。”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报数声。
有人报半年,有人报三个月,有人报八个月,有人咬咬牙报了一年。
捐得少的,声音便矮下去一截。
捐得多的,旁边便有人低声叫好。
御阶之下,报数声竟像是在赶集,只是卖的不是货物,是忠心。
曾布站在班首,听着身后那些争先恐后的声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蔡京在保州筹集粮秣,那是天子近臣才能做的事。
他留在汴京主持政事堂,固然位高权重,可等官家班师回朝,功劳簿上谁的名字排在前面,还真不好说。
所以他不能只捐俸禄。
他的目光扫过帘后向太后的方向,不动声色地又补了一句。
“臣还有一议。如今前线连战连捷,京中民心可用。”
“臣请太后下旨,在京中开设募兵之处,为北伐补充兵员。”
“官家在前线打得越好,百姓投军的意愿便越强。此乃顺水推舟,事半功倍。”
向太后在帘后微微颔首:“曾相公所虑周全。准。”
然后她顿了顿。帘后的声音忽然提了几分。
“诸位爱卿能为国纾难,哀家自然不能做那个例外。”
“传旨:今年所有宗室俸禄,全数捐出,充作北伐军资。”
殿中又是一静。
宗室的俸禄,那是从亲王到郡公的用度,一年下来少说几十万贯。
太后这一句话,等于是把皇家的脸面押在了这场仗上。
曾布率先躬身:“太后圣明。”
群臣齐声道:“太后圣明。”
山呼之声在垂拱殿中回荡,震得檐角铜铃微微作响。
向太后透过珠帘,望着阶下的朱紫袍服。
她轻轻扶了扶珠帘,声音恢复了从容。
“姚麟兵锋已指云州。前线用度,须臾不得延误。”
“户部即刻核算此番捐输之数,有司配合,半月内将下一批军资发往易州行在。”
“募兵一事,着兵部速拟章程,交政事堂议定后施行。”
她顿了顿。
“诸卿,散朝。”
朝臣们鱼贯退出垂拱殿时,午后的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打在汉白玉的丹墀上,亮得晃眼。
曾布走在最前头,脚步比往日快了三分。
户部侍郎追了上来,压低声音道:“曾相公,此番捐输之数,是按月扣还是——”
曾布头也不回:“按月扣,做个账册,回头呈报政事堂。”
“记住了,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等官家回来,要看。”
户部侍郎连忙应声,转身便走。
曾布独自走在丹墀上,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蔡京在前线随驾,他在汴京守家。
等官家回来,功劳怎么分,他心里没底。
但他方才那番话——捐俸禄、开募兵——至少让太后和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等捷报传到保州行在,官家也会知道,汴京城里不止有人在等着看热闹,更有人在实实在在地替他撑着后方。
日光将他投在丹墀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没有回头,径直往政事堂走去。
而殿外,汴京城上空的欢呼声隐隐传来,隔了重重宫墙,依然清晰可闻。
那是一个帝国,在沉默了百年之后,发出的第一声咆哮。
第142章 再加把火
易州,行在。
原辽国刺史的签押房已被收拾出来,作了行在的临时议事之所。
墙上残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窗棂上箭孔犹在,晨光从那些孔洞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赵似踞坐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河北舆图。
图是昨日刚从保州送来的,墨迹尚新,涿州、涞水、新城几处皆用朱砂圈了圆。
章楶立于案左,身后是曹诵、王崇俨及几名军都指挥使。
赵似的手指在图上涿州西南方向点了点。
“涞水县。距涿州城不过四十里,人口不多,城防也不甚坚固。朕在想,要不要往北再走一走,把此处拿下来。”
曹诵上前一步,抱拳道:“官家,末将愿领本部五千人,三日之内必克此城。”
赵似没有接话。
他将手指从涞水往西移,越过太行,落在大同府的位置上,指节在那里停了许久。
“姚麟到哪了?”
章楶道:“算脚程,此刻前锋当已抵大同府城下。”
“大同。”
赵似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辽国西京,城墙高三丈六尺,比易州城高出整整一丈。”
“护城河引如浑水灌注,宽逾十丈。”
“自我朝太宗皇帝雍熙北伐之后,这座城便再也没被攻破过。”
堂中安静了一瞬。
赵似继续说道:“耶律阿思虽是个废物,可他终究是西京留守。”
“此时云州城中最起码聚了两三万辽兵。”
他抬起眼,看着章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