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是总攻。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账。
涞水——五万。
新城八千,容城六千,沿途戍堡加起来三千出头。
总计不到七万。
而辽军在涿州至少聚集了十万重兵。
这还没算析津府随时可以南调的后续兵力。
这些县城城墙低矮,城防简陋,有的甚至只是夯土墙。
他手下的步卒虽训练有素,但面对数倍于己的骑兵冲击,防线一旦被撕开,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守不住。
“来人。”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但沉稳,“传曹诵、王崇俨来见我。”
曹诵与王崇俨来得很快。
两人甲胄上还沾着晨露,显然也是刚巡完营。
章楶没有寒暄,直接将最新的几份军报递了过去。
曹诵先看完,面色微变。
王崇俨接过去扫了两遍,虬髯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章相公。”曹诵先开了口,“辽人是冲着涞水来的?”
“不止涞水。”章楶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将新城一并圈入,“是冲着所有。”
堂中静了一瞬。
王崇俨抬头看向章楶:“相公打算如何应对?”
“撤。”
章楶一个字,干脆利落。
曹诵与王崇俨对视了一眼。
“撤回何处?”
“易州。”章楶直起身来,“涞水城内五万,新城八千,沿途各部三千余。全部撤。一个不留。”
曹诵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是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论品阶在章楶之下,论资历却也不浅。
斟酌了片刻,他抱拳道:“章相公,末将有一言。”
“说。”
“官家距此不过百余里,快马一日可至。此事关乎数万兵马进退,是否……先奏明官家?”
王崇俨也道:“曹将军所言有理。”
“若辽军此番只是佯动,意在吓阻我军前压,而非真要攻城,我军弃城而走,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章楶转过身来,面朝二人。
那张被连日操劳磨得清癯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沉定。
“你们以为老夫没想过这些?”
“辽军在涿州集结了多少人?斥候探到的便不下十万。”
“十万大军,光是每日人吃马嚼便是一笔泼天的开销。”
“萧兀纳是辽国宿将,不会拿十万大军的粮草开玩笑。”
“他动,便是真要打。”
曹诵道:“可……”
“没有可是。”
章楶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们只看到涞水这几万人。可你们想过没有,官家身边有多少兵?”
曹诵与王崇俨同时一怔。
“禁军两万余,加上刚从各路调来的厢兵,满打满算不过四万。”
章楶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中还有大半是未经战阵的新卒。”
“若是老夫在这里跟萧兀纳硬拼,兵力被牵制在涞水、新城这几座破城里,辽军分出一支偏师绕过拒马河,直扑易州——”
他顿了顿,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们告诉我。”
“官家怎么办?”
堂中死寂。
曹诵攥在袖中的五指收紧了。
王崇俨那虬髯微微颤动,终究没有开口。
章楶将语气放缓了几分,但每个字的分量依旧沉甸甸地砸下来。
“《孙子》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敌人露出破绽。”
“眼下这几座县城,既无坚城可守,又无地利可恃,敌众我寡,守便是败。”
“易州不一样。墙高城深,城防是老夫亲自主持加固的。”
“守易州,他萧兀纳便是拉来二十万人,老夫也能让他碰得头破血流。”
他将手在舆图上重重一拍。
“老夫宁弃涞水数城,也绝不将官家置于险地。”
这句话说出来,曹诵与王崇俨的神色都变了。
两人相视一眼,旋即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王崇俨抬起头:“章相公,何时走?”
章楶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个字。
“现在。”
他走回案前,将舆图卷起,动作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决绝。
“传令各部:抛下辎重,轻装疾行。”
“卯末之前,全军必须撤出涞水城。”
“沿途戍堡,同时撤离。”
“所有兵马,目的地只有一个——易州。”
曹诵领命转身要走,章楶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事。”
曹诵回头。
章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走之前。放火烧城。房屋、粮仓、水井——能烧的全烧了。”
“一口粮食、一捆草料、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都不许留给辽人。”
曹诵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崇俨的脸色也变了。
“章相公……”王崇俨上前一步,“涞水城里少说还有两三千户百姓。若是烧了城,他们上哪去?”
章楶看着他。
那双老眼里没有犹豫。
“让他们跟着大军一起撤。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便舍了。”
“老夫知道这样做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也知道明日朝堂上会有多少人参老夫残民以逞。”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却愈发坚定。
“可这些城,是老夫从辽人手里拿下来的。每一座都是拿大宋士卒的命换的。”
“如今让还给辽人,已是忍痛割肉。”
“若再留一座完完整整的城给他们,让他们拿了便能用、住了便能守,让他们省下修城筑防的钱粮和时间——”
他摇了摇头。
“那不是割肉。那是资敌。”
“辽人每修复一座城,要花人、花钱、花时间。”
“他们多花一分在后方,前线便少一分力量。”
“这一把火烧的不是城,是辽军的粮草、工期和士气。”
他转过身去,面朝舆图,背对二人。
“去吧。”
“此令,是老夫下的。日后若有骂名,老夫一力承担。”
曹诵与王崇俨立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两人同时抱拳。
“末将——遵令。”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章楶独自站在舆图前。
窗外传来营中号角的呜咽声,紧接着是士卒奔跑的脚步声、将校呼喝的口令声、骡马嘶鸣声。
整座大营像一锅被骤然点燃的沸水。
他望着图上涞水那个朱砂圈,伸出苍老的手指,缓缓将它抹去。
指尖沾了一抹红。
卯末。
涞水城中腾起了第一缕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