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烟是从北门粮仓方向升起来的,初时只是细细一绺,眨眼间便粗了两倍、三倍,翻滚着直冲云霄。
紧接着是东城的草料场、西街的商铺、南门外的民宅。
烟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城中央点了一盏巨大的墨灯,浓黑的烟幕往四面八方泼洒开来。
曹诵勒马立在城南三里外的山坡上,身后是已经完成集结的一万五千步卒。
他望着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面如冠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攥着缰绳的五指关节泛着白。
一骑快马从西面奔来,马上骑士滚鞍而下:“曹将军!城内所有可点燃的房舍,商铺已全部引燃!”
曹诵点了点头,拨转马头。
“走。撤往易州。”
在他身后,涞水城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火光之烈,据说隔着四十里外的涿州城头都能看见天边那一抹暗红。
第149章 老帅的从容【求月票,推荐票】
涞水方向腾起的黑烟已隐约可见,如一道墨柱斜插入云。
萧兀纳勒住马,眯眼望了片刻。
不多时,前方斥候飞马回报,言语急促:宋军已于半个时辰前悉数撤出涞水,临行前纵火焚城,粮草廪库,片瓦不留。
帐下诸将闻言,面面相觑。
萧兀纳面色不变,只将马鞭缓缓缠在腕上。
坚壁清野。
他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只淡淡道了句:“好一个章楶。”
随即侧身低喝:“传令,宫分军并诸部族骑兵,不必理会涞水城郭,径直南下,卡住易州官道。”
“凡桥梁、隘口、渡津,皆为我据,一定要缠住宋军,将宋军速度拖慢。”
传令兵方欲驰出,萧兀纳又道:“再调本部四万骑,轻装疾进,即刻出发。”
传令兵领命而去,马蹄翻飞,卷起一路黄尘。
萧兀纳这才转向耶律和鲁斡,面上的冷硬稍稍松动。
“大王可觉得,此番宋军行事,与往日大不相同?”
耶律和鲁斡沉吟道:“枢密是说……”
“城池说弃便弃,粮草说烧便烧。”
“如此果决,不见半分犹豫。”
萧兀纳用马鞭遥遥点了点那柱黑烟。
“从前的宋军,守土有责,弃城则问罪。如今倒好,连面子都不要了。”
耶律和鲁斡缓缓点头,忽然想到一事:“似乎自宋国新君继位之后,南朝兵马在战场上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便放开了手脚?”萧兀纳接过话头。
“正是。”耶律和鲁斡道,“西夏那边也好,我们这边也罢,像是……”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像是前敌将帅手中握着便宜行事之权。”
萧兀纳沉默了。
声裹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喊马嘶,灌入耳中。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若真如大王所言,那宋帝便不是个简单人物了。”
“自古帝王,敢于放权于外的,要么是糊涂到家,要么是心里有底。”
“前者好对付,后者……”
他没有说完。
耶律和鲁斡知他所指。
“不过,”萧兀纳话锋一转。
“宋人此番慢了。若不是因为那耶律阿思,我们怎会束手束脚?”
“我们守了些时日,不出战,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从上到下,都生出了骄气。他们绝料不到,我会把南京道所有能动的兵全压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也绝料不到,我们能来得这么快。”
耶律和鲁斡望着南边官道尽头,默然不语。
萧兀纳猛一振缰:“几万骑兵追着,本帅就不信他们能沉得住气。”
...
易州。
赵似接到章楶急报时,正在行在正堂中用膳。
梁从政进来时脚步匆忙,手中捏着一只皮筒,面上神色凝重。
赵似搁下筷子,接过皮筒,展开帛书。
才看了两行,面色骤变。
“那么多兵马?那么快?”
他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送信的骑士仍跪在门外,身上的皂衣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肩上缠着的布条还在往外渗血。
“你过来。”赵似招手。
那骑士膝盖着地挪了两步便起不来了。
梁从政连忙上前扶住。
“怎么伤成这样?”赵似问。
骑士嘴唇发白,勉强撑着答道:“禀官家……涞水通往易州的官道上,出现了大量契丹骑兵。”
“小的们一行四人奉命送信,半路撞上了辽军游骑……”
他喘了口气,“那三个弟兄……都没了。只有我一个跑了过来。”
赵似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堂中静了片刻。
忽然,他猛地一拳捶在桌案上,碗碟震得叮当乱响。
梁从政吓得一哆嗦,手里捧着的茶盏差点滑落。
赵似的手撑在案沿上。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后悔。
后悔自己太轻敌了。
当初辽军在涿州增兵时,他就该让章楶撤。
可他贪了。
贪那一座涞水,贪那几座新拿下的城池,总觉得辽人不敢、不能、不会来得这么快。
如今倒好。
五万精兵被困在涞水以南的官道上,前后皆是辽军骑兵,进退两难。
“梁从政。”他直起身来,声音沉得吓人。
“臣在。”
“传朕旨意。易州城内龙卫军所余七千骑,即刻出发,由狄谘亲率,往援章楶。不得有片刻延误。”
梁从政点头,正要转身。
“还有。”赵似叫住了他,“狄谘率骑兵先行之后,余下禁军步卒,也即刻整队出发,接应章相公。”
“另外,命金陂关出一千骑,从侧面出击,专袭辽军粮道。”
梁从政脸色变了:“官家,禁军若是全走了,易州城中便只剩厢兵了。”
“厢兵多是新募,未历战阵,若是辽人分兵来攻……”
赵似挥手打断了他。
“别这啊那的。萧兀纳想吃掉章相公那五万人,他得把全部家当都压上去。他若分兵打易州——”
赵似冷冷道。
“他中路便撑不住。他想打易州,须得先吃掉我军大部。否则他抽不出手。”
梁从政急道:“那请官家先行移驾保州。保州距此不足百里,半日可至。官家若留在易州……”
“朕的士卒正在撤退。”赵似打断了他,盯着他的眼睛,“朕在,他们就敢拼命,能拼命。”
“朕若离开,此事一旦传出,那些正在路上往回走的士卒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官家先跑了。”
“军心一乱,撤退便成溃退。”
“到那时,不是五万人能不能回来的问题,是谁都回不来的问题。”
“官家……”
“朕再说最后一遍。”赵似的目光冷了下来,一字一顿,“传旨。”
梁从政看着赵似那张年轻却无比坚决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叹出一口气。
“臣……领旨。”
等他匆匆离去后,赵似才缓步走到门外。
六月的风裹着暑气扑面而来,他负手站在廊下,望着东北方。
他方才对梁从政说的话,字字是真。
但这只是其一。
其二——他没有说出口。
即便前方当真溃退了,他也有充足时间离开。
易州城高墙深,城防是章楶亲自加固过的,辽人若真杀到城下,他再走也来得及。
梁从政说的风险,有没有?
当然有。
但,只要扛住了这一回,等章楶把那五万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大宋手里便依然握着八九万禁军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