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易州城防,加上保州后援。
辽人便是倾南京道之力来攻,也未必讨得了好。
优势,还在大宋这边。
前提是——章楶能回来。
...
另外一边。
章楶知道自己的后路出现了契丹骑兵时,正在行军阵列的中段。
斥候自侧后方策马追上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往易州城路上出现辽国骑兵,数量至少万余。
曹诵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章相公,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萧兀纳这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章楶却没有太多反应。
他骑在一匹青骟马上,缰绳松松地搭在手背上,腰背笔直,神情甚至称得上从容。
“莫慌。”
曹诵愣了一下。
章楶沉吟片刻,不疾不徐地开口:“传令。调五千捧日军骑兵,到全军最前头去开路,无需与辽军纠缠。”
“另外五千护住后军。弩手上弦,刀出鞘,阵列不许散。”
“他们有胆就来冲阵。”他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就剩下三十多里的路了。走到了,他们便拿我们没办法。”
曹诵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章楶看着曹诵策马远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易州的方向。
官家知道后会怎么做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有点想岔了。
若是换了别的皇帝,他不敢说。
但如今的官家——
章楶几乎可以断定,赵似此刻定然在调兵遣将,拼尽全力来救他这把老骨头。
不过……
辽人想把这五万人全吞下去?
他抬眼看了看行军阵列两侧。
捧日军的具装骑兵盔顶红缨猎猎,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步卒队列严整,虽是疾行撤退,却丝毫不乱,前后队之间始终保持着十步间距,弓弩手分列两翼,箭囊里的弩矢一支未少。
辽军骑兵追溃敌是一把好手。
但面对列阵而行的步卒大队,他们顶多只能在侧翼袭扰,迟缓行军速度。
真想让他们彻底走不了?那得用大量骑兵的命来换——拿马撞枪阵,拿人填弩海。
这种亏本买卖,萧兀纳不会做。
要想把他们全数吃掉,辽人必须有大批步卒赶到才行。
而萧兀纳的步卒,此刻恐怕还在涞水城外闻烟味呢。
章楶在心里算过。
就这样走,不慌不忙,队列不散,今晚必能抵达易州城下。
而辽人要想追上,只能不要命地狂奔。
这就好比两个人赛跑,一个披甲执锐却步稳蹄疾,一个轻装上阵却气喘如牛。
你追得上我一时,追不上我一世。
他拨了拨缰绳,对身旁的传令兵道。
“去告诉曹诵。后军不必紧张,辽人若是只跟不冲,便让他们跟着。若是冲阵,弩箭招呼便是。”
“还有,传令全军——脚步不许乱,队列不许散。天塌下来,咱们走着回去。”
传令兵应声而去。
章楶重新望向前方,那双七旬老臣的眼,在烈日下眯了起来。
三十里。
他看着官道尽头那片被暑气蒸得微微扭曲的天际线,心中一片沉定。
第150章 再战
未时末刻,日头偏过太行山脊,将官道两侧的麦田晒得发白。
章楶大军已撤至易州东南,距城不足二十五里。
前军五千捧日军,由曹诵亲领,沿官道两侧列成双纵队形,铁甲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沉冷的幽光。
人马皆披重铠,马面帘上铸着狰狞的兽面纹,远远望去,不像骑兵,倒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曹诵勒马立在前队,手搭凉棚往北望了一眼。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先是极淡的一抹,继而愈浓,愈近。
尘头之下,渐渐露出旗帜。
皂底白字,绣的是契丹文,旗角被风扯得笔直。
“太和宫。”
曹诵将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对身旁传令兵道。
“报章相公。前路遇辽军宫分骑。观其尘头,不下一万。”
传令兵拨马便往后队驰去。
曹诵转回头,将腰间长刀抽出半寸,又推回去。
这个动作他做了半辈子,每逢临战便做,像是一种仪式。
“列阵。”
身旁司旗官将令旗一展,五千捧日军同时拔刀。
不是寻常横刀的寒光。
捧日军的刀身窄而长,刃口开得极薄,是军器监专为重骑对冲打制的,刀背厚三分,刃薄如纸,阳光下亮得像一泓秋水。
五千柄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像一面巨锣被人从中间撕裂。
官道北侧,辽军也停了。
萧敌里勒马立在队前百余步处,一双鹰眼眯着,盯着对面那片晃眼的铁光看了许久。
他今年四十有三,在西北路跟阻卜人打了十几年,从正军一路做到太和宫分军都详稳。
他见过克烈部的骑兵,见过阻卜人的骆驼阵,见过不少阵仗。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骑兵。
从头到脚,铁。
马也是铁。
辽国不是没有重骑,但将人马包成这样的,辽国是没有的。
五千骑列在那里,静得像一片铁铸的林子,连马都不打响鼻。
“大详稳。”
身旁的小详稳萧阿古只凑上来。
“宋人这甲……瞧着不好啃。”
萧敌里没有应声。
他当然知道不好啃。
太和宫分军是天子亲卫,甲胄比寻常部族军好了不止一筹,可跟对面那些铁疙瘩一比,便像是穿了纸糊的。
但他是宫分军。
是从十二宫里挑出来的精锐。
见人便跑,丢不起这个脸。
他将马鞭往前一指。
“左队先行。试试他们的成色。”
号角声短促地响了三声。
左队一千骑同时磕马,马蹄在干燥的黄土上踏出一片闷雷。
辽骑冲锋的阵型与宋军截然不同。
他们不成列,不成排,散得很开,像一张撒出去的网。
这是草原上打出来的习惯。
散则不易被箭矢集中杀伤,聚则能在最后一刻合力突击。
一千骑越冲越快。
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将骨朵横搁在鞍前,蹄声密得像一阵冰雹砸在干地上。
曹诵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列。
只是将右手举起来,五指张开。
五百步。马蹄声愈沉。
三百步。他能看清辽骑马嘴上喷出的白沫。
两百步。扑面而来的风里已裹着契丹人身上的膻气。
一百步。
右手攥成拳。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