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不想追。”
萧乙薛将马鞭往北指了指。
“可再追下去,万一被他们反过来咬一口,我这四万人马折在这里,回去跟大帅怎么交代?”
“跟陛下怎么交代?”
他顿了一下。
“回去禀报大帅吧。”
萧敌里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秋天最后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下。
暮色终于吞没了整条官道。
萧乙薛拨转马头,四万辽骑缓缓掉头北去。
...
戌时初。
易州城东门,火把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瓮城外。
章楶骑在马上,远远便看见了那片火光。
火光里,一顶黄罗伞盖格外扎眼。
他心中一震,猛地翻身下马。
身后众将齐齐跟着落地,甲胄叶片哗啦啦响成一片。
章楶快步走到御驾前,单膝跪地。
曹诵、狄谘、王崇俨与数十名将校在他身后跪成两排,甲胄撞在夯土上,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臣章楶,参见官家。”
赵似已从黄罗伞盖下走了出来。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分明,只觉得比出征前清减了几分,下颌的棱角愈发分明。
他快步上前,双手将章楶扶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只说了这四个字。
章楶抬起头,看见赵似眼眶下那两片青色的影子,心头一酸。
“赖官家洪福,才使大军——”
赵似摆手打断了他。
“章相公。”
赵似的声音清亮,让身后那些文武臣僚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当机立断,果断撤军,才使数万大军安全返回。与朕何干?你立了大功了。”
章楶却摇了摇头。
“官家,臣或许没有那么果断。是官家曾与姚麟姚君瑞说过——”
他抬起头,望着赵似,一字一顿地说道。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臣知道,臣也一直记着。”
赵似闻言,没有接话。
火把噼啪响了几声,城门口静了一息。
然后赵似转过身,面朝随行的文武。
“传旨。”
所有人的腰都弯了下去。
“宗正寺丞章縡,擢开封府推官。”
章楶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见赵似正望着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臣……”章楶的声音竟有些发颤,“臣替犬子,谢官家恩典。”
他再次单膝跪地。
赵似没有拦他。
等他又行完了礼,才伸手扶了一把。
“这是你应得的。”
章楶缓缓起身。
自己如今已是国公之尊,又加了太尉衔,爵位与勋阶都已到了人臣之极,再无封赏的余地。
赵似只能封赏他的儿子。
而开封府推官,品阶上虽比宗正寺丞说不上提升多少,可含权量,那便是天壤之别了。
宗正寺丞管的是玉牒族谱,闲职中的闲职。
开封府推官管的是京师刑名钱谷,每日经手的案牍背后,全是各衙门的利益、各权贵的脸面。
坐这个位子的人,不出三年便能将汴京官场上上下下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那是通往政事堂的一把梯子。
章楶知道赵似不只是封赏,更是给章家铺了一条长远的路。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
赵似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曹诵身上。
“曹诵。”
曹诵踏前一步,抱拳:“臣在。”
“你当机立断,卸马铠轻装疾进,方能与狄谘合力灭掉辽军五千精锐。”
赵似的声音不急不缓,“今日这一仗,打出了禁军骑兵的威风。”
他顿了一下。
“即日起,去掉副字。升任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
曹诵愣了一下。
不拿掉副字,他依旧是马军的一把手。
正都指挥使一职已空缺多年,他这个副都指挥使一直代行正职之权。
可去掉副字,终究不一样。
从此以后别人喊他“马帅”,那是全无折扣的名正言顺。
“臣——谢官家隆恩!”
曹诵单膝跪地,声音比刚才高了两分。
赵似将目光移向狄谘。
“狄谘。”
狄谘踏前一步。
他左肩的绷带还渗着血,火光下看得分明。
赵似的目光在那片血迹上停留了一瞬。
“先登易州,你已立奇功。今日马战又立新功。”
赵似的语气缓了几分,“有乃父之风。朕听说你今日一柄槊杀敌二十余人?”
狄谘抱拳道:“臣不过是……”
“不必谦辞。”
赵似打断他。
狄谘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他从小便活在父亲的名字底下。
狄青的儿子,这四个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抹不掉,也撑不住。
人们提起他,总要先提他父亲,然后才勉强加上一句:哦,他也还行。
今日赵似说“有乃父之风”,分量不一样。
这不是客套,是用战功换来的。
“朕看你马战不错。既然如此,升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
狄谘单膝跪地,铠甲撞在夯土上那一声比谁砸得都响。
“臣——必不负官家所托!”
赵似点点头,然后面朝众将,提高了声音。
“其余将校封赏,以及阵亡将士抚恤,枢密院与兵部会加紧议定,三日内具本奏来。”
文武臣僚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赵似将袍袖一拂,转身往城门走去。
“现在。入城。”
...
涞水城外两里。
萧兀纳坐在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条石上,望着远处那片焦黑的废墟。
涞水城的城墙还在,可城里的房屋已烧得一间不剩。
白日里远远望去,城墙里头黑洞洞的一片,像是被人连根拔走了五脏六腑,只剩一具空壳。
走近了更糟。
焦糊味和着水井里浸了灰的污水气息一起涌上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派了一队人进城清理,两个时辰才腾出几十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空地。
这点地方,连伤病号都安置不下。
大军只能在城外扎营。
萧兀纳将手中的羊皮水囊拧开,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子皮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