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罢了。”
曹诵没有多问。
战场上,伤便是伤,不必虚情假意地寒暄。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擦好的刀还入鞘中。
“今日若非你率龙卫军及时赶到,我大军或要有些麻烦了。”
狄谘道:“是官家的旨意。臣不过是奉命行事。”
曹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接。
他翻身上马,将马头拨向南方。
“回阵中。章相公还在等。”
两骑并行,马蹄踏着浸了血的黄土,不紧不慢地穿过正在收拢的各部骑兵。
捧日军的重骑已重新披上了马铠,龙卫军的轻骑们正给马喂水喂料,有人用刀尖挑出马蹄里嵌着的碎石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有人高声言语。
刚打完一场硬仗的人,嗓门总是比平时矮半截。
曹诵忽然开口道:“狄将军,你这柄槊,是狄公的旧物?”
狄谘低头看了一眼槊杆上那两道被磨得发亮的握痕,嗯了一声。
“家父征侬智高时所用。”
曹诵沉默了片刻。
“好槊。”
只说了这两个字。
狄谘也没有接话。
两个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的人,不需要太多言语。
曹诵那一声“好槊”,已说尽了所有的意思。
回到中军时,章楶正站在一辆辎车的踏板上,手中握着一卷军报。
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眉头微微收着,像在盘算什么。
“章相公。”曹诵与狄谘齐齐抱拳。
章楶将目光从军报上移开,朝二人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一骑快马自后军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斥候滚鞍而下,单膝跪地,气息尚未喘匀便急声道。
“禀相公!后军来报,北面发现大队辽骑,粗略估算不下三万,正在往我军方向追来!”
曹诵与狄谘同时变了脸色。
章楶却只是捋了捋颔下那几茎白须,将手中的军报缓缓卷起。
“还有多远?”
“距后军不足八里。”
“知道了。”章楶将卷好的军报递给身旁的参赞,“再探。”
斥候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曹诵抱拳道:“章相公,末将请命,率骑兵断后。”
章楶摆了摆手。
“不必了。”
他抬眼望了望南面的天际线。
“此处距易州不过十里。以我军脚程,不到一个时辰便可入城。”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的官道。
那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支正在逼近的三万敌军,倒像是在看一张算盘上早已拨好的珠子。
“龙卫军骑兵已至,禁军步卒也已到位。此刻我大军近八万人,步骑齐整。”
他顿了一下。
“他萧兀纳若真敢追到易州城下来,老夫便摆开阵势,跟他来一场野战。”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曹诵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八万宋军,背靠坚城,粮道无忧,步卒的重甲与弩阵是辽骑的噩梦,骑兵又有捧日、龙卫这两支精锐压阵。
这是一盘已布好的棋,只等着对手落子。
章楶将手中卷好的军报往辎车上一搁,拂了拂袍袖上的黄尘。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戌时前入城。”
“喏。”
另外一边。
萧乙薛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官道,半晌没有说话。
他身后是四万南京道行营马军,黑压压地铺满了整条官道与两侧的麦田。
马蹄刨起的黄尘在暮色里久久不散,像一床巨大的灰布被子,盖住了半边天。
前方一队残骑正缓缓向这边靠拢。
为首之人甲胄上满是刀痕,袍角被血浸得发硬,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露出汗湿凌乱的发髻。
萧乙薛催马迎了上去。
两马相距不过数尺时,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萧敌里?”
萧敌里抬起头,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将目光垂了下去,望着自己攥着缰绳的手。
萧乙薛的目光越过他,往他身后的残骑扫了一圈。
那些骑士一个个垂头丧气,不少人甲胄上还挂着宋军弩矢的断杆,马身上淌着汗,嘴角挂着白沫。
“你带了多少人来?”
萧敌里没有应声。
“我问你,带了多少人?”
萧敌里终于开口。
声音涩得发哑。
“一万两千。”
萧乙薛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剩多少?”
萧敌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暮色又暗了一层,久到远处的归鸦已叫了两遍。
“七千出头。”
萧乙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折损近半。”
这四个字从萧敌里嘴里吐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乙薛攥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他身后的几名副将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宫分军。
太和宫的宫分军。
大辽天子亲卫中最精锐的一支。
在原野上正面对决,一万宫分军在宽阔地带完全可以硬捍他这四万南京道行营马军。
这不是夸口,是无数次秋操与实战验证过的事实。
可萧敌里带了一万两千人出去,只回来七千。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很低。
“说。怎么回事。”
萧敌里便说了。
他说宋军那支重骑如何强悍。
他说另外一支轻骑如何不讲章法,只求换命,如何缠住了他的宫分军,让重骑从侧面夹击。
他说宋军军阵之严密,撤退之快而不乱,是他从戎半生从未见过的。
萧乙薛听完了。
他望着远处那片已沉入夜色的大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不追了。”
萧敌里猛地抬起头:“你四万骑兵,就这么放他们走?”
萧乙薛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一万宫分军,正面交手,折了五千。”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四万行营马军,你觉得比你的宫分军强多少?”
萧敌里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就算追上去,你有什么法子破他们的重骑?”
“有什么法子破他们的弩阵?有什么法子让他们乱起来?”
萧乙薛的语气没有责难,却比责难更叫人难受,“你才跟他们打过,你说。”
萧敌里没有说。
他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