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大事对宋人而言,是好事。
赵似端坐案后,见他进来,面上浮起笑意。
“耶律阿思。”赵似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你是我大宋的大功臣。”
此言一出,耶律阿思愣住了。
功臣?
他是辽国的西京留守,是丢了五州之地的罪人,怎么成了大宋的功臣?
只一瞬他便明白过来。
宋帝这是在羞辱他,是在提醒他,他亲手葬送了辽国西京道。
耶律阿思的脸色刷地白了,继而又涨得通红。
他将腰杆挺得笔直,两条腿虽然微微发颤,声音却硬邦邦的。
“宋帝陛下,我耶律阿思既然落到你手里,要杀便杀,何必出言折辱?”
他说这话时,毫不回避赵似的目光,倒真有几分草原汉子的血性。
赵似闻言,不但没有动怒,反而偏过头去,笑着对身旁的章楶道。
“章相公,看来皇城司的情报不实啊。朕原先以为此人贪财好色、胆小怕死,今日看来,他还蛮硬气的嘛。”
话音未落,满堂文武哄然大笑。
笑声在堂中回荡,有的武将笑得格外响亮,像是故意笑给耶律阿思听的。
耶律阿思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紧抿着,硬是一声不吭。
赵似等笑声渐渐平息,方又开口。
这回语气缓和了许多:“放心。朕方才说的是实话,不是取笑你。而且朕也不会杀你,我大宋从不杀有功之臣。”
他顿了顿,目光从堂中众人面上扫过,然后落在耶律阿思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不单不杀你,还要给你封爵位。”
耶律阿思以为自己听错了。
“燕云十六州原本就是我汉家土地。”
赵似的声音不急不缓。
“如今你献了五州之地给我大宋,这个功劳,古之献国者亦不能及。朕决定封你为献国公。你意下如何?”
献国公。
这封号里的“献”字,既是献地之功,又是一道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耶律阿思不是蠢人,他听得出这两个字的分量。
可他此刻顾不上计较封号里的深意,他只是想不通,宋帝为何不杀他,反而要给他封爵。
“陛下。”耶律阿思回过神来,眼中满是迷惑与戒备,“臣……不,罪臣已是丧家之犬,宋帝何须如此?”
赵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辽国,你是回不去了。回去了你也得死。”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札子,随手往堂前地上一掷。
“你应该识得汉字。自己看看吧。”
赵似朝身侧侍卫摆了摆手:“来人,将他镣铐解下。”
两名侍卫上前,蹲身将耶律阿思脚踝上的铁镣卸下。
那镣铐在他脚上戴了十几日,解下后脚脖子上留了两道深紫色的淤痕。
耶律阿思弯腰拾起那份札子。
他展开来,只看了两行,手指便开始发抖。
内容很简单,是皇城司从上京道传回来的密报抄件。
耶律洪基得知西京道陷落的原委之后,震怒之下,下旨将耶律阿思留在上京道的全部家眷。
正妻、侧室、儿女、孙辈——连同他的几个侄儿外甥及其家小,悉数处斩。
一百多口人,一个不留。
与他沾亲带故的僚属亲族,或被流放镇州,或发配为奴,总计不下三百余人。
耶律阿思的眼睛红了,随即涌出泪来。
那泪水不是一滴一滴往下淌,而是像决了堤一样,哗地糊了满脸。
他捧着那份札子的手抖得厉害,帛书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堂上鸦雀无声。
方才那些哄笑的文武此刻都收敛了笑意,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当众失态痛哭的契丹老臣。
赵似沉默了片刻,方开口说道:“耶律洪基也太过了。”
“你自己一个人的错,怎么能牵连其他人呢?”
“一百多口人,全杀了,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真是可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愤慨:“我大宋诛族,尚且放过妇女与幼儿。堂堂辽主,心胸竟狭窄至此。”
耶律阿思只是流泪,说不出话来。
那些名字、那些脸——发妻老了以后眼角深深的纹路,小孙子抓着他的胡须咯咯笑的模样。
这些东西像一把一把的刀子,在他心口里搅。
赵似等他情绪稍平,方继续说道:“以后好好为我大宋效力。朕保你荣华富贵。”
耶律阿思虽然贪财好色,但到底不是蠢人。
赵似给他如此优渥的条件,绝不仅仅是善心大发。
帝王每施一分恩,必求一分回报。
这是帝王之术,天下皆然。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抬起头来,沙哑着嗓子问道:“陛下要我做什么?”
赵似莞尔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在淡中藏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现在暂时不用你做什么。等有需要了,再让你做。”
耶律阿思闻言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不接受,便是死路一条。
不光死路一条,他那死去的百余口家人,便再无任何意义。
接受了,他便是大宋的献国公,余生虽背负骂名,却至少还能活着。
他是怕死的人。
他从来都是怕死的人。
耶律阿思缓缓俯下身去,以额触地,声音发涩却一字不落:“臣叩谢陛下天恩。”
赵似看着匍匐在堂前的那个人,面上笑意未变,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他转向梁从政,吩咐道:“给献国公安排个住处。派皇城司好生护卫。”
梁从政躬身领命:“臣遵旨。”
耶律阿思被引出堂时,脚步有些踉跄。
阳光从廊檐下斜斜打进来,照着他佝偻的背影,影子拖在地上,又细又长。
堂中文武目送他离去,各怀心思,无人言语。
赵似收回目光,重新将姚麟那份战报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将帛书搁在案上,手指在云州、蔚州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
“章相公。”
“臣在。”
“传朕旨意。”赵似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着姚麟加紧修筑云州、蔚州城防,务必抢在秋雨之前完工。”
“另,从河东路调拨粮草三万石,由代州转运云州,不得有误。”
“臣遵旨。”
赵似站起身,走到堂前那张悬挂着的舆图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图上缓缓巡行。
从应州到朔州,从寰州到蔚州,从云州到新州。
西面那五州如今全标了宋军的红色小旗,在辽国那片黄底舆图上扎眼得很,像五枚钉子,死死钉进了西京道的心脏。
他看了很久。
“五州。”
只说了这两个字。
...
涿州。
萧兀纳在数日前便已率主力返回了涿州城,只留下两万步卒在涞水县修缮城垣、填埋壕沟。
涞水城已被宋军烧成一片焦土,修缮起来谈何容易。
两万人干了数日,不过是将城墙上的豁口勉强堵上,城内清理出百来间能遮风挡雨的空屋,连驻军营房都来不及搭。
萧兀纳回到涿州后便每日派人往北打探。
他在等朝廷的消息。
今日,消息终于来了。
一队宫帐骑从北面官道飞驰而至,为首的是北院承旨一员,满脸风尘,翻身下马便直入留守府,将一份黄绫包裹的敕旨呈到了萧兀纳案前。
萧兀纳验过火漆封印,拆开绫包,展开旨书。
满纸契丹文,字迹工整,是枢密院学士代笔、陛下御批的正式敕旨。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旨意写得很明白,分作三款。
第一款:增援的十万已南下,不日便可抵达涿州。
第二款:着萧兀纳统此十万援军,并涿州现有兵马,务必夺回易州,歼灭宋军南线主力。
第三款:易州攻克之后,即刻挥师西进,破金陂关,与萧常哥所部东西夹击,收复西京道全境。
萧兀纳将旨书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那盏半明半暗的油灯,良久不发一语。
强攻有宋军重兵把守的易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