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臣子皆如此。官家错了,臣子便得劝。自古文死谏,武死战。皆是如此。”
赵似无言以对。
他转过身,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梁从政,火气又上来了。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你这胆子越发大了。这次敢给朕喝昏睡汤,下次是不是敢给朕下毒了?”
梁从政闻言,浑身一抖,额头又磕了下去,这一次磕得极重,咚的一声响在青砖上,仿佛要将骨头磕碎。
“官家!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怎会做此毒害君王的事?”
他的声音已嘶哑得变了调。
“臣愿领死,以证清白!只求官家收回此话……莫让臣……死不瞑目……”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赵似看着他,又看了看章楶。
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
“行了,朕收回刚才的话。起来吧。”
梁从政依旧伏在地上,肩膀抽动着,哽咽道:“臣有罪……愿领死……”
赵似看他还跪着,那股火又蹿了上来。
他上前一步,抬脚便踹在梁从政的屁股上。
“让你起来便起来,还跟朕讨价还价?”
这一脚踹得不重,但梁从政踉跄了一下,也不敢再跪了,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他站起身后,低垂着头,肩膀仍在一阵一阵地抽。
那张脸上泪痕未干,眼圈通红,活像是被谁欺负了的小娘子。
赵似看他这副模样,反倒气笑了。
他啐了一口,转身回到御案后的椅上坐下。
他指了指案角那一叠札子,又指了指旁边一把空椅,对章楶道:“坐。”
章楶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坐了。
赵似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了。
他喝了一口,将茶盏搁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章楶。
“章相公,朕问你一桩事。”
“官家请讲。”
“士大夫一生所求,是什么?”
章楶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所求者,不过名望二字。生前身后,青史留名。”
赵似点了点头。
“朕也需要。”
章楶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赵似已抬手止住了他,继续往下说。
“章相公,你读史多年,当知历代兴衰之由。”
“汉有七国之乱,唐有藩镇之祸,皆因天子威权旁落,朝廷之令不出京师。”
“我大宋自太祖开国以来,鉴五代之弊,杯酒释兵权,以文驭武,强干弱枝。”
“此乃一时之法,非万世之法。”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
“一时之法,可治一时之弊。”
“然百年以降,时移世易,昔日之良规,今日或成痼疾。”
“三冗之害,积弱之势,非太祖太宗当年所能预见。”
“神宗皇帝所以行新法,先帝所以绍述神宗遗志,皆因深知此理。”
“国家发展到了一定时候,不变,便是坐以待毙。”
章楶默然。
赵似将身子往前倾了倾。
“朕也想将国家积累的弊病一一清除。”
“可章相公,你想过没有,有些事做起来,势必要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
“清丈田亩,豪强便要跳脚。”
“裁汰冗官,官吏便要咒骂。”
“整顿军伍,军中积年的蠹虫便要反噬。”
“这些人,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是朕的对手。”
“可他们若联起手来呢?若百官阳奉阴违,若士林摇唇鼓舌,若豪强暗中作梗。”
“朕的政令,纵出了宣德门,也落不到田埂地头上。”
“善政与苛政,有时候只隔着一层纸。那层纸,便是人心。人心不服,良法亦是恶法。”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朕虽贵为天子,可强行推行政令。”
“然则百官不服,百姓不服,政令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推得动一时,推不动一世。神宗朝的王安石,何等气魄?可最后呢?”
“人亡政息。为何?便是因为变法者没有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威望。”
“所以朕需要一样东西。”
他望着章楶,目光沉静如水。
“一个让天下人臣服的形象。一个让天下人敬畏的帝王。”
“如此,朕日后处理起事情来,才能得心应手。”
“该变法的变法,该整顿的整顿,该革除的革除。”
“百官不敢阳奉阴违,豪强不敢暗中作梗。”
“你们或许会想,朕这是在赌。”
他微微一笑。
“朕承认,风险是有的。但收益有多大,章相公,你想过吗?”
“朕若与将士们同守此城,共退辽军,此事传扬出去,天下将士怎么看朕?天下百姓怎么看朕?”
“那些在暗处等着看朕笑话的人,又该作何感想?”
章楶的喉结动了动。
赵似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你们会觉得,皇帝不该赌。以后还有别的机会。你们说得有道理。可朕不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章楶,越过梁从政,越过那扇半掩的窗,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朕想做的事情太多。或许五十年做不完,一百年也做不完。”
“所以朕不能等。朕需要加快这个进度。而此战,便是最好的法子。”
“朕人在城头,将士们的士气便不止高了一分两分。”
“朕人在易州,辽人便知道大宋新君是何等的帝王。朕人在前线,天下人的眼睛便会看着这里,看着朕怎么做。”
他收回目光,落在章楶面上。
“不管你们认也好,不认也好。朕都要做。”
堂中静了下来。
梁从政低着头,不敢出声。
章楶坐在椅上,那双老眼望着赵似,面上神情复杂难辨。
良久。
章楶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劝。
只是双手合拢,对着赵似,深深一揖。
那一揖比方才的叩首更深,袍袖垂到了地面。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明白了。”
他直起身来,望着赵似。
那双混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方才进这道门时,他眼里是赴死般的决绝。
而此刻,那决绝之外,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一种认命后的释然。
他知道,他劝不动。
他也不该再劝。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好好守住这座城,不让官家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官家,”章楶拱手道,“臣想去巡视城防了。”
赵似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到了眼底,是温的。
“去吧。”
章楶转身,大步跨出了门槛。
袍角在门框上轻轻一带,便消失在廊外明亮得近乎刺眼的日光里。
赵似收回目光,转向梁从政。
梁从政还杵在那里,脖子缩着,像一只挨了打的鹌鹑。
赵似那一肚子火又翻涌上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梁从政面前,抬脚又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