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辽军没有机会踩上去。
因为宋军在城墙根还布了一道羊马墙。
那墙只齐腰高,是守军出城反击时的掩体。
此刻墙上站满了弓弩手,正对着那两条窄路放箭。
辽军若是敢踩着土囊路过来,便是活靶子。
冲了三次。
三次都被射了回去。
萧敌里站在护城河对岸,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兵一个接一个倒在窄路上。
有人被弩箭射穿了脖子,有人被滚石砸碎了脑袋,有人被金汁浇得浑身溃烂,一头栽进护城河里再也没有浮起来。
萧敌里的嘴唇咬出了血。
他转身,朝高坡方向望去。
酉时。
天色开始暗下来了。
夕阳沉到了太行山脊后,将西半天烧成一片橘红色。
城头的宋军大旗被晚风扯得笔直,旗面上的宋字被夕照镀了一层金边。
萧兀纳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鸣金。”
两个字。语气平淡,跟说“吃饭了”没什么两样。
铛、铛、铛。
清脆的钲声在平原上回荡。那是收兵的信号。
四面辽军如退潮般缓缓后撤。
盾墙倒着退了回去,弓弩手护住两翼,填壕队将伤兵拖在担架上往回走。
那两条填出来的窄路孤零零地横在护城河上,被夕阳照得泛着暗红色的光。
萧兀纳下了马。
他站在高坡上,望着易州城,望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耶律和鲁斡走到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朝城头望去。
城头上,宋军的士卒正在清理战场。
有人在收拢箭矢,有人在修补垛口,有人将阵亡的同袍抬下城去。
还有人趴在垛口上,朝正在撤退的辽军继续骂。
“特免。”耶律和鲁斡开口了。
萧兀纳嗯了一声。
“今日……算是探了探虚实。”
萧兀纳转过头来,看了耶律和鲁斡一眼。
“宋人的火器还没用。”萧兀纳说。
耶律和鲁斡一怔。
萧兀纳续道:“斥候回报,宋军在城头架了震天雷的炮架。今日打了整整一天,他们一发都没放。”
他顿了顿。
“他们在等什么?”
耶律和鲁斡没有回答。
他望着城头上那面被夕照镀了金边的宋字大旗,忽然觉得那旗帜的颜色有些不祥。
萧兀纳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传令。各营统计伤亡。明日攻城前,本帅要看到数目。”
第160章 辽军伤亡惨重
鸣金声落下去不久,辽营辕门内便推出来几十辆平板骡车。
车前两面白旗,持旗者徒步而行,走得极慢。
旗面在晚风里懒懒地飘,被夕阳最后一抹余光染成了淡金色。
白旗之后跟着两队收尸的长夫,各执担架与草席,不着甲,不佩刀。
城头上正清理战场的宋军士卒瞧见了白旗。
当值的都头。
趴在垛口上往下瞅了一眼,朝身后摆了摆手。
“收尸的。弓弩收了。”
旁边一个年轻弓手刚捡回几支能用的箭矢,抱在怀里,闻言伸长脖子往城下看:“都头,真不打?”
周都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打什么。千百年来都是这个规矩。”
他啐了口唾沫在城砖缝里。
“不收干净了,过两日太阳一晒,起了疫,最先熏死的就是咱们城头上的。”
年轻弓手把箭矢搁回垛口边,不说话了。
城上城下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旷野,此刻只剩下草席拖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尸体从泥水里被拽起来的噗噗闷响。
护城河外横七竖八躺了一天的尸首,此刻被一具一具往草席上抬。
断了头的单独放,缺了胳膊的也单独放,能拼的全尸尽量拼回一处。
有个长夫从泥坑里扒出半截人来,下半身已被滚石砸成了肉糜,上半身还圆睁着眼,嘴里塞满了淤泥。
那长夫伸手将死者的眼皮抹下来,嘴里动了动,像是念了句什么,然后将人裹进草席,抬走了。
城头上的宋军默默看着。
没有人骂了。
白日的嚣叫与哄笑散尽了,剩下的是一种战场上最常见的沉默。
打了一天,嗓子喊劈了,手臂拉弓拉肿了,谁也不想再开口。
收尸收了将近一个时辰。
天彻底黑下来时,白旗撤了。
骡车载着满满当当的尸首,吱吱呀呀地没入辽营辕门深处。
护城河边的地面被翻了一遍,血迹渗进泥土,被夜风一吹,那股子腥甜便渐渐淡了下去。
只有那两条用土囊和尸首填出来的窄路还横在河面上,被月光照得泛着惨白。
那是明日辽军要踩着往上冲的路。
当夜,辽军大营。
中军大帐外头,萧兀纳没在帐中议事。
他在帐后一片空地上,亲自生了堆篝火。
火用几块河石围了一圈,上头架一根铁钎,穿了一只整羊。
萧兀纳盘腿坐在火边,将匕首在袍角上蹭了两下,从羊腿上切下一块肉来。
肉烤得外焦里嫩,切开的断面上还滋滋冒着油。
他将肉送入口中,嚼了两口,抬起眼望向对面。
耶律和鲁斡坐在火堆那头。
此刻也是一身便袍,手里翻动着铁钎的另一端。
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眉骨下的阴影又深又长。
“今日就填了个壕沟。”耶律和鲁斡开口了。
“折了三千余。城墙还没摸到。”
萧兀纳又切下一块肉,没抬头。
“早有预料。”
他嚼完口中的肉,拿匕首尖指了指火堆:“填壕本就是拿人命铺路。”
“宋人防守严密,三千人填出一条路来,不多。”
耶律和鲁斡手中的动作停了。
“特免。”他将羊腿搁回铁钎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缓缓道。
“本王不是心疼这三千人。我大辽打草谷打了几百年,死人算什么。”
萧兀纳抬起眼。
耶律和鲁斡的声音压低了:“本王担心的是,后面攻城。”
“三千人才填了条壕沟,明日若架云梯爬城,后日若攻城门,死的便不是三千了。”
“五万,八万,还是十万。大辽能打仗的兵,拢共就这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萧兀纳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东北高丽,年年朝贡,年年观望。
东边女真,完颜氏已吞了长白山三十部,兵锋日盛。
西北阻卜、乌古、敌烈,哪一部不是在等着大辽露出疲态。
这些部族就像草原上的鬣狗,闻见血腥便会围上来。
“四面围城。”萧兀纳将匕首扎进羊肉里,刀刃在火光中一闪,“便为了这个。”
耶律和鲁斡望向他。
“若留一面不围,宋帝可能便跑了。”
“他跑了,十几万人白来一趟。粮草、马匹、民夫,花的钱银谁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