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听罢,没有立刻作答。
他垂下眼帘,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翻涌着什么,面上却看不出。
然后他撩袍,跪了下去。
这个举动来得突然。
赵似一怔,伸手去扶:“章相公,你这是——”
“官家。”章楶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望着赵似,“臣斗胆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赵似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去。
“说。”
“官家体恤百姓,处处以民生为念,此乃大宋之福,社稷之幸。”
“臣每见官家为一石粮、一匹绢精打细算,心中既敬且愧。”
章楶的声音清晰。
“可战场上,风云变幻,没有什么事是人力所能掌控的。”
“官家原定三月为期,到期便返回。”
“官家不愿扩大战事,可战事已扩大了。”
“既然扩大,那便不能只算经济账。打赢了,今日的耗费便是明日的本钱。”
“打输了,今日省下的每一粒粮,都将是辽人庆功宴上的下酒菜。”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况且,官家是天子。天子之尊,悬于一城之中,太后与朝廷百官如何能安枕?”
“这道增兵的旨意,依臣看,不是朝廷要与官家对着干,而是他们不得不如此。”
“官家若再下一道圣旨去拦,太后多半不会照办。非但不照办,只怕还会再添兵。”
这话说得极为坦白。
赵似听完,沉默了许久。
谯楼外,远处辽营的炊烟已散尽了。
换防的号角声隐隐传来,在晨风中飘了几飘便消失不见。
“章相公,起来说话。”
章楶这才起身。
膝盖在硬木楼板上跪得有些发疼,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
赵似走到舆图前,俯身看了良久。
“朕明白了,呵,朕看来也只能再苦苦百姓,自己来担这个骂名了。”
他沉吟半晌后,开口道。
“西北那七万禁军,不要来易州了。”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从西北往东北画了一道弧线,绕过易州,落在河东路,然后继续往北,最后停在了云州。
“拟旨。西北驰援兵马,就近沿河东路北上,增援姚麟所部。七万人,归姚麟节制。”
章楶的眼中亮了一下。
“易州这边兵马已有八万,再多也无用。”
赵似直起身。
“姚麟那边兵力不足,飞狐口、蔚州、金陂关,处处要守。这七万人给他,他便有余力了。”
章楶拱手:“官家圣明。”
……
蔚州。
潘孝安接到金陂关急报时,正坐在南门城头的马道边上,就着一碗凉透了的粟米粥啃胡饼。
饼是早上烙的,此刻已硬得能敲出声来。
他掰下一块,在粥里泡软了才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抬眼望了望东南方向。
太行山脊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飞狐口的方向,山势陡然收紧,像是被人劈了一刀似的裂开一道窄缝。
那条缝再往东南去,便是金陂关。
脚步声从马道下方传来。
一名亲兵引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快步上了城头。
“都指挥使。”斥候抱拳,从怀中取出一封漆封完好的急报,双手呈上,“金陂关急报。”
潘孝安将胡饼往粥碗里一搁,接过急报,挑开漆封。
只看了三行,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金陂关遭南京道辽军猛攻。
守军万余已折损近三千。
关墙东南角塌了一处,已被守军用木栅与土囊暂堵。
辽军攻势日烈,请速发援兵。
潘孝安将急报捏在手里,沉默了两息。
南京道辽军在猛攻金陂关。
不对啊。
官家在易州。
易州距金陂关不过百余里。
这么近的距离,官家那边难道一无所知?
不过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了。
他将急报往怀中一揣,站起身来,在垛口前来回踱了三步。
金陂关若破,南京道辽军便可沿飞狐陉北上。
飞狐口若再失,蔚州南面便门户大开。
这一路破,便是连锁崩塌。
不能破。
“取纸笔来。”
亲兵应声而去。
潘孝安走到垛口边,双手撑着城砖,又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
纸笔取来,他铺在垛口上就着写。
第一封,写往云州姚麟。
将金陂关遭攻、自己欲派援兵二事禀明,请姚麟统揽全局,预作部署。
第二封,写往金陂关守将。告知援兵已在调拨,令其务必再坚守数日。
两封信写完,他将笔一搁,对亲兵道:“传令。点五千人马,半个时辰后开拔。走飞狐口,往金陂关。”
亲兵迟疑了一下:“都指挥使,五千人是不是多了些?若萧常哥再从东北面来攻蔚州,咱们手里可就没多少人了。”
“我知道。”潘孝安语速飞快。
“五千已是底线。再少,金陂关撑不住。咱们剩余一万余人,浪战不成,守城还是可以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垛口旁那碗已泡得稀烂的胡饼。
“剩下的弟兄,跟我守蔚州。萧常哥若来,我亲自上城。”
亲兵不再多说,抱拳转身而去。
……
入夜。
易州城南门,城头上熄了火把。只有垛口后几盏蒙了黑布的灯笼发出昏暗的微光,勉强照出门洞前丈余之地。
吊桥被缓缓放下。铁索在辘轳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嘎嘎声。
城门开了一条缝,仅容两骑并行。
狄谘站在门洞阴影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甲胄。
披膊的皮带紧了又紧,护腕的铜扣按了两遍。
腰间两柄刀,一柄横刀,一柄匕首,刀柄上缠的麻绳已摩挲得发亮。
他身后,一千名精骑已列队完毕。
人人衔枚,马裹蹄。
甲胄外罩了深色布袍,刀鞘上抹了泥,黑暗中不反一丝光。
马匹一匹匹低垂着脑袋,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夜风中一飘便散了。
这一千人是从龙卫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挑人的标准狄谘只定了一条:能在马背上舞刀而不落。
章楶站在门洞内侧,亲自送行。
“不必恋战。”章楶对狄谘说道。
“摸清辽营的虚实便回来。若遇大股辽骑,不可接战,立刻撤回。”
“城头床弩与震天雷会给你断后。”
狄谘抱拳:“枢相放心。末将省得。”
章楶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将道让开。
狄谘翻身上马,在鞍上稳住身形,右手攥紧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黑压压的一千人马。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将右臂往上一举,朝城门方向挥了一下。
然后双腿一夹马腹,当先驰出了城门。
一千精骑如一道墨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淌过吊桥,淌过护城河上那条已被反复加固过的土囊窄路,没入了城墙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城头上,章楶手扶垛口,望着那一千人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
马蹄声由近及远,由沉变轻,最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闷响,像远山的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