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有司勘察,将燕云路灰河与河东路汾水连通。”
“日后山后五州,专职饲养战马。”
“若粮食不足,由河东、河北、京畿三路供应。”
这话一出口,连章惇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连通灰河与汾水,这不是一个小工程。
但这确实是一步妙棋——汾水往东入拒马河,灰河往北入桑干河,若能连通,山后五州的战马便可走水路直抵河北,比走陆路节省十倍人力。
“第四。”赵似没有停顿。
“户部、礼部、工部,三部合议,在燕云路设立学校。”
“另,发布诏令,征召各地名士与候补官员,赴新附之地传授儒学、开化民智。”
“愿往者,期满之后择优授官。”
殿中终于忍不住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向新附之地派遣教谕,这既是以文教收拢民心,也是给那些在候补缺上苦熬日子的士子们一条出路。
一石二鸟。
但钱从哪里来?
户部尚书虞策终于站不住了,快步出班。
“官家。”他的声音里压着几分焦灼,“臣斗胆进言。”
“连通灰河汾水、圈牧场、建马政、设学校、遣教谕——桩桩件件,都要用钱。”
“如今朝廷刚打完一场大仗,新附州县的军费、官吏俸禄、城池修缮,又是一笔开销。户部的账面上——”
“虞卿。”赵似站起身来。
虞策的话被截在半空中。
“能挤多少先挤多少。”赵似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剩下的,朕再来想办法。又不是让你一次把钱全掏出来,你急什么?”
虞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躬身道:“臣……领旨。”
赵似将袍袖一拂。
“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万岁声中,赵似的背影已消失在了殿后。
章惇直起身来,望着那扇半开的殿门,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曾布从他身旁走过,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径自出了殿。
第170章 太后催婚
赵似退朝后乘舆径回福宁殿。
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脑中那根弦却仍绷着。
蔡京的事压下去了,可压得并不稳当。
那些御史言官,今日是碍于天威,回头札子照样往上递。
他还是得想想办法,尽量好的解决此事。
舆至福宁殿前,梁从政抢步上前推开殿门。
赵似迈步而入,一抬头,脚下便顿住了。
向太后正坐在东窗下的榻上。
她穿着一件暗青色常服,发髻上簪着两支素银簪子,面上未施脂粉。
手边小几上搁着一盏茶,已凉透了,不见一丝热气。
赵似心里打了个突,连忙上前,躬身拱手。
“娘娘。”
向太后抬起眼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来。”她拍了拍身旁的榻沿,“坐下。娘娘有事跟你说。”
赵似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娘娘何事?”
向太后没有绕弯子。
“当然是你的纳妃的事了。”
她看着赵似的眼睛。
“你是打算册封那李家娘子,为什么妃位?”
赵似一愣。
他没想到太后专程等在福宁殿,开口便是这个。
“娘娘,”他斟酌着措辞,“何必如此着急?此事——”
“你还好意思说?”
向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截断了他后半句话。
她平日里说话沉稳从容,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之前你怎么答应娘娘的?你说你就去阵前露个面,演一场戏,演完了便回来。”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结果呢?仗打起来便算了,你还亲自跑到易州城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你父皇不曾教过你,你兄长不曾教过你,那娘娘今日便来教你。”
“那冷枪暗箭,哪一样不能要了你的命?”
“你还下旨不准各州调兵驰援。”
“你是真把自个儿当成楚霸王了,若辽军真攻入城了,你当真能逃得脱?”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抖了起来。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宋该怎么办?你叫娘娘怎么办?”
赵似看见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亮晶晶的,只一眨,便顺着面颊滚了下来。
他暗骂自己方才那句话多余。
直接应了不就好了?
非要问那一句。
他起身,撩袍,跪地。
“娘娘,”他将头伏得很低,“儿错了。再也不敢了。”
向太后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在河北晒黑了不少的脸,看着那副在千军万马前指挥若定、此刻却老老实实跪在自己脚边的模样,心里那股气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既想再骂几句,又觉得骂不出口。
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起来吧。”她叹了口气。
赵似站起身来,不敢坐,只垂手立着。
向太后看了他一眼,将语气放缓了些。
“娘娘之前跟你说过。你是皇帝,江山要稳固,必须早诞子嗣。”
她顿了顿。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话虽是《孟子》里头的,可放到帝王家,便不单是孝不孝的事了。”
“储君一日不立,国本一日不定。”
“你在前头打仗,满朝文武跟着提心吊胆,怕的就是万一。”
“吾原先想着你年纪尚轻,不必急于一时。”
“可如今看来——你是真坐不住。今日御驾亲征,明日指不定又往哪儿跑。”
“趁早纳妃,多生几个子嗣,也免得朝廷上下跟着你一颗心悬在半空里。”
赵似挠了挠后脑,赔笑道:“娘娘言重了。这回真是个意外。”
向太后冷哼了一声。
“意外也好,意内也罢。你只说,册封李家娘子的事,心里是怎么想的?”
赵似收起了笑意。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将什么东西反复掂量了几遍,然后抬起眼来。
“娘娘,”他望着向太后的眼睛,“儿臣想着,要不,便直接册立为皇后吧。”
殿中静了一息。
向太后怔住了。
她原以为赵似对李清照只是有些好感,那种年轻男子对才女佳人的朦胧喜欢。
可眼下看来,她仿佛并未真正了解这个儿子。
她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位李家娘子,才名在外,确是难得。”
“只是皇后之位,非同儿戏。你连她的面都不曾见过,怎么便——”
说到此处,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貌美——”
“娘娘别误会。”
赵似连忙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头。
“儿臣确实不曾见过她。貌美也罢,寻常也罢,都不过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
他顿了顿,神情郑重起来。
“儿臣中意她,是因为那首《渔家傲》。娘娘想必也听人念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