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册立。”
“立后。”
他将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极清晰。
李清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说话。
梁从政也不等她说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官家说,李娘子那首《渔家傲》,他读了一遍又一遍。”
“官家说,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心里装的是燕云十六州,是大宋的江山社稷。这样的女子,当得起。”
“官家还说,太平万世从今寿,不是空话。他做到了。”
“燕云六城,收回来了。”
“凯旋回京,第一件事,便是跟太后娘娘提了娘子的名字。”
“太后娘娘已经应了。司天监在择选吉日,礼部与太常寺也已在准备仪程。”
“册后大典,最早明年春天便可举行。”
说到这里,梁从政微微抬起眼来,看了李清照一眼。
他看见那张年轻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耳根一直漫到面颊。
她紧紧抿着嘴唇,像是在极力压住什么,可那弧度,分明是弯的。
又羞。
又喜。
羞的是,这些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没有一丝遮掩。
喜的是,他说他读了一遍又一遍。
梁从政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将语气放缓了几分,带上了些许歉意。
“只是——”
“官家这段时间,朝中事务繁冗。还有北伐善后、北边边防,件件都要官家亲自过问。”
“恐怕一时抽不出空来,不能像往常那般常给娘子传信了。”
他躬了躬身。
“还请李娘子勿怪。”
李清照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无妨。”
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羞意,却已恢复了从容。
“朝中政事要紧。妾身……妾身明白的。”
梁从政点了点头,然后他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双手拱至额前,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极郑重的揖礼。
“还有一事,还请李娘子务必答应。”
李清照微微一怔,连忙侧身回礼。
“梁都知请讲。”
“今日吾所言之事,”梁从政直起身来,面色肃然。
“还请李娘子暂且保密,自个儿知晓便可。毕竟——”
他顿了顿。
“先帝山陵方毕,永泰陵的香火还没烧足百日。这个时候,不宜张扬。”
李清照敛容,正色道:“妾身明白。此事绝不告诉旁人,便是家父,妾身也不说。”
梁从政看着她,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见了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他忽然有些明白,官家为什么只见了一首词,便认定了这个人。
“李娘子也无需如此紧张。”
“只要先帝入了殓,有司自会上门提亲。”
说罢,他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去,往厅外走了两步。
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
“李娘子。”
李清照抬起头来。
梁从政没有回头,只望着院中那几竿细竹,轻声说了一句。
“官家看人,从来不会看错。”
说罢,他便跨出门槛,沿廊道往外走去。
两名小黄门连忙跟上,脚步声渐行渐远,片刻后便消失在门外的槐树荫里。
李清照立在厅中,一时没有动。
廊下那小丫鬟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小娘子,那是谁啊?不像是上次来的内侍。官家...”
她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李清照忽然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笑意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三月的溪水漫过石隙,起初是细细的,后来便压不住了,索性放下了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在里头。
是欢喜,是羞怯,是难以置信,是如坠梦中。
她忽然提起裙角,转身便往后院跑去。
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
“小娘子!小娘子!慢些走——”
李清照哪里肯听。
她穿过月洞门,绕过那丛芭蕉,裙角被风卷起来,薄纱在斜阳下翻飞如蝶。
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又像是踏着某个曲子的节拍,蹦蹦跳跳的,头上的银簪都险些松落。
十七岁的女子,此刻活脱脱便是一个得了糖人的小女孩。
她一头扎进书斋,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胸口起伏着。
书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纸上是一阕未填完的词,墨迹还新鲜着。
笔搁在砚台上,砚池里的墨已凝了一层薄光。
李清照靠着门,缓缓蹲下身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头微微耸动。
笑够了,才抬起头来。
窗外斜阳正浓,梧桐的影子落在纱窗上,被风摇成一地碎金。
远处隐约传来御街上的市声,卖果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在吆喝,不知道谁家的孩童放着纸鸢,线断在风里,纸鸢晃晃悠悠地往西北飘去了。
李清照望着那片烧透了的霞光,忽然轻声念了一句。
“官家...嘿。”
念到一半,她又笑了。
这回笑得很轻,像一阵风拂过水面。
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支搁了许久的笔。
笔尖上的墨已干了大半,她重新在砚池里蘸饱了墨,在那张未填完的词稿上,落了几个字。
写完了,搁下笔,退后一步。
自己看了一遍。
然后用双手把那张纸捧起来,贴在胸口,又笑了一回。
第172章 易州来信,先帝出殡。
八月八日,寅时末。
福宁殿偏殿内烛火尚明。
案上铜炉焚着安息香,青烟袅袅,将殿中素白帷幔熏得愈发沉闷。
赵似张开双臂,任由两名宫女将斩衰服往身上套。
他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
昨夜忙到三更天才歇下,寅时便被唤起,这会儿眼皮还沉得很。
宫女正替他整理麻绖上的结扣,梁从政已从殿外趋入。
他脚下无声,手中却托着一封皮筒,蜡封尚在,筒身蒙着一层灰白尘土,显是急递铺换马不换人地跑了一路。
“官家。“梁从政开口说道,“易州急递,章相公亲笔。“
赵似乜斜着眼看了那皮筒一眼,将手从宫女手中抽出来,接过皮筒,挑开蜡封,从中抽出一卷帛书。
他抖开帛书,就着烛火看去。
赵似读着读着,那双本还带着几分困意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像是一盏灯,骤然被人添了油。
“耶律洪基……死了?“
半晌后。
他将帛书往案上一拍,嘴角已不受控制地勾了起来。
耶律洪基居然提前一年死了。
赵似立在殿中,烛火映着那张年轻的脸,眼中精光流转,脑中已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念头。
耶律洪基一死,辽国便是新君初立、主少国疑。
耶律延禧此人,赵似再清楚不过——荒于畋猎,好大喜功,驭下无方。
历史上的辽国便是在他手中被女真人一点一点啃光的。
如今辽国南线新败,西北叛乱未平,东京蠢蠢欲动,朝中契丹与汉臣两派又在和与战之间撕扯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