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也听闻了,朕欲召回先帝朝被贬黜的人。”
韩忠彦微微点头。
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便是其中之一。
赵似的话音却陡然一转。
“当初,元祐党人,有多少反对新法,谋于党争?”
“搞得政令不通,朝堂乌烟瘴气。”
“一个个不思报国,日日想着怎么互相攻讦。”
“先帝动用雷霆手段,拨乱反正,朝堂才清明一些。”
韩忠彦听到这话,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凳子上滑下来,双膝跪地,额头伏在青石上,不敢吭声。
赵似见状,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敛去。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耐:“韩卿何意?朕说了,你无罪。”
韩忠彦伏在地上,心中念头翻涌。
一会儿说无罪,一会儿翻旧账,这位年轻的官家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
只是伏着,等。
赵似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朕刚才说的,只是那些作乱的人。而大多数人,则是被牵连的,朕也都知晓。”
他顿了顿,一个一个名字报了出来,“如你,与范纯仁、苏轼、苏辙、吕大防、刘挚……”
“还有许多许多,都是遭受牵连的。这些,朕都知道。”
韩忠彦的肩膀微微发颤。
“如今,你们这些当年被牵连的人,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已经死了。”
赵似站起身,走下御阶。
靴底踩在青石殿砖上,一步一步。
“党争,该结束了。”
韩忠彦再也忍不住。
他抬起头来,泪水已顺着面颊往下淌,打湿了衣领,打湿了胡须,打湿了膝下的青砖。
这句话,他等了整整六年。
“官家……”他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赵似已走到他面前。
十七岁的天子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臂膀,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韩卿,”赵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还愿意为我大宋出力么?”
韩忠彦深深一揖到地,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挤了出来。
“臣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似闻言大笑。
那笑声在崇政殿穹顶之下回荡,清朗而快意。
“有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转身,面朝殿外,朗声道:“传旨。擢韩忠彦为尚书右丞,兼翰林学士,观文殿大学士。”
韩忠彦闻言,浑身一震。
尚书右丞,是执政之列。
翰林学士,是天子私人。
观文殿大学士,是宰相之阶。
三职并授,这是何等恩遇?
他再次跪下,额触青砖,声音已恢复了沉稳:“臣叩谢官家天恩。”
赵似说了一声“平身”,转身回到御案旁。
他从案上拿起两份纸稿,走回来,递给韩忠彦。
“韩卿,看看。”
韩忠彦双手接过,先展开第一份。
那是一份削减用度的诏书底稿。
祭祀减等,宫苑裁撤,贡品停并,御服减为每岁八套,奇珍异兽交有司发卖……
一条条看下来,韩忠彦的手开始发抖。
看到最后一行小字,每岁御服减为八套,春夏秋冬各二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官家仁德,千古未有。”
他抬起头来,眼眶又红了。
“但官家……是否太过自苦了?”
赵似摇了摇头。
“不苦了。挺好的。”
“看第二份罢。”
韩忠彦闻言,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展开第二份纸稿。
才看了第一行。
宋故枢密使赠谥武襄狄公神道碑。
他的脸色便变了。
他继续往下看。
御制。
朕闻帝王之御天下,文以经邦,武以定乱,二者如车之两轮,不可偏废也。
国家承平百四十余年,名臣辈出,然起自行伍,奋身百战,位极枢府,而终始全节者,唯武襄狄公一人而已……
再往下,看至平侬智高、夜袭昆仑关诸语,他已明白了一半。
待到那句“盛名之下,浮言易生;勋高之日,猜嫌暗起。时论纷纭,弹章交至。
公不辩不争,惶恐自请外补”映入眼中时,他心里那根弦便骤然绷紧了。
再往下看。
朕嗣位以来,思祖宗创业之艰难,念将士戍边之劳苦。
以为国家用人,当论其心迹,考其事功,岂可因出身之微,而没其定国之勋?
岂可因一时之浮议,而掩其百世之名?
兹因公之子谘,随朕北征,先登易州,血战不顾,身被重创,有父之烈风。
朕嘉其勇,悯其志,特命有司为公立碑于道,朕亲为之文……
韩忠彦猛然抬头。
“官家这……”
赵似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
“狄青的儿子,狄谘,在易州城头上拼回来的。朕答应过他,为他父亲树碑。”
韩忠彦陷入了沉默。
他此刻已全然明白,官家是要让他来起草这份诏书。
可他怎么能写?
谁不知道,当年骂狄青骂得最狠的,便是他父亲韩琦。
“功高者不赏,位极者不祥”这十个字,是韩琦当着狄青的面说的。
后来弹章如雨,韩琦虽非始作俑者,却也从未替狄青说过一句话。
狄青出知陈州,郁郁而终,韩琦已是当朝宰相,权倾一时。
如今,让韩琦的儿子来起草为狄青正名的诏书,这是让他亲笔否认父亲当年的所为。
他刚想开口推辞,赵似已抢先开了口。
“朕答应的事,必须得做到。正所谓金口玉言,朕不能出尔反尔。”
赵似转过身来,正对着韩忠彦,目光沉静如水。
“其次,韩卿。朕问你——狄公,是否是忠臣的典范?”
韩忠彦一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不”字。
狄青是不是忠臣?
他当然是。
平侬智高,收复邕州,夜袭昆仑关,一战定岭南。
功高而不骄,位极而愈慎,退朝闭门,不交宾客。
这样的人,若不算忠臣,天下还有忠臣么?
可大宋自有国情在此。
以行伍出身而居枢府,这在重文轻武的祖宗家法里,本身便是一种原罪。
所以即便明知狄青是冤枉的,朝廷也选择了压制。
但韩忠彦终究是读圣贤书的人。
要他昧着良心,说一句“狄青不是忠臣”,他说不出来。
赵似没有逼他。
只是继续说道。
“若千百年后,后世人再回看史书——看到狄公为国血战,屡立战功,却被人构陷,导致郁郁而终。”
“届时,韩卿,尔父又会被后人作何评论?”
话音落下,韩忠彦如遭雷击,猛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