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
章惇的声音硬了起来。
“旧党是先帝定性的。官家或是口误了。”
赵似眉梢一挑。
方才还在心里念他通情达理,转眼便杠上了。
但赵似没有发作。
他今日便是要解这桩旧怨的。
拥立他继位的四个人,蔡卞与许将已被贬出京师,他不愿对章惇这个首功之臣也用同样的法子。
“子厚。”
他声音依旧平静。
“前些日子,朕召韩忠彦时,跟他说过一段话。今日也说给你听。”
他顿了顿。
“新旧党争,来来回回几十年。”
“自神宗熙宁二年始,到如今,有几人善终?”
“你方唱罢我登场,循环往复,死了多少人?”
“这里面或许确有大奸大恶之徒,为谋私利而兴风作浪,可又有多少能臣干将被卷入其中,搞得家破人亡?”
赵似的声音沉重。
“范希文有诗云: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地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他抬眼,直视章惇。
“子厚。你当真以为,你日后定能善终么?”
章惇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挫。
“官家此话!是在威胁臣下,还是在警示?”
赵似心中一阵无语。
这脾气,未免也太大了。
他摆了摆手:“坐下。有话好好说。”
“也就是朕知晓你性子如此,非嚣张跋扈。”
“否则就冲你方才那句话,朕便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章惇依旧拱手而立:“若官家认为臣不敬,或可交由有司论罪。”
赵似看着他这副死倔的模样,不怒反笑。
他告诫自己:章惇脾气臭,但只是脾气臭而已。
忍住。
半晌,他才开口:“朕没有威胁你。朕只是在说一个可能。你能坐下好好说话么?”
章惇深吸一口气,深揖道:“臣失礼。请官家治罪。”
“行了,无罪。坐下。”
章惇重新落座,脸上依旧紧绷,语气却缓和了些许。
“官家。后人收不收,臣不知晓。”
“但臣一心为国,此心日月可鉴。”
“官家请问,绍圣元年到如今,朝中难道不清明么?”
“元祐党人被驱逐后,国家实力蒸蒸日上,不就是证明?”
“官家如今要将他们召回,又是为何?”
他越说越快,声调渐高,唾沫溅到了赵似脸上。
赵似连忙抬袖抵挡。
章惇这才发觉失态,慌忙请罪。
赵似无奈,用袖子擦了擦脸,苦笑道。
“仁宗皇帝被包希仁拽着袖子喷了一脸口水,没想到朕今日也被你章子厚喷了一脸。”
章惇虽是情急之下,却也心虚:“臣万死。”
赵似叹了口气:“别那么激动。有话慢慢说。”
待章惇冷静下来,赵似才重新开口。
“子厚。你方才说的,确实没错。那些人被逐出朝堂后,朝堂确实获得了短暂的清明。”
章惇正要接话,赵似抬手止住了他。
“可如今呢?政事堂离心离德。”
“蔡卞以前与你精诚合作,这一两年间,你们隐隐已有对抗之势。”
“下面的人难道就没有新的派系出来争权夺利?”
“驱逐了你说的元祐党人,就没有新的人出来跟你争么?这些事,有还是没有?”
章惇沉默。
他当然知道有。
他与蔡卞的裂痕,虽与旧党那种你死我活不同,却是实实在在的。
赵似起身走到御案前,抽出一份札子,回身丢在桌上。
“还有这个,你自己看。去年各地查处贪污受贿、乱民害民的案件共四十八起。”
“这其中,近四十人都曾高举新法旗号。”
“这些人多是县尉、县令。章子厚,你说州府、各监司有没有?”
“汴京城、六部九寺,有没有?”
章惇脸上僵硬,却依旧道:“官家。有罪便查,与支不支持新法何干?与元祐党人何干?”
赵似冷笑一声。
“章惇。今日朕与你好好说话,你当真一点都听不进去?”
“朕若只用你支持新法之人,什么都听你们的,那朕还睡得着么?”
他站了起来。
“朕原本以为开诚布公与你好好讲,你会听。”
“如今看来,朕想多了。你章子厚脑子里只有私怨。”
章惇脸色涨红:“官家!臣一片赤诚,与元祐党人从未有私怨!都是……”
“你果真无私?”
赵似厉声截断。
“那你与苏轼怎么说?”
章惇的表情骤然僵住。
“你们原为挚友。乌台诗案,苏轼下狱,你仗义执言,怒斥王珪。”
“后来苏辙掌权,弹劾于你,苏轼未曾施以援手。你记恨于他,朕理解。”
赵似的声音一句重过一句。
“但你掌权之后呢?苏轼、苏辙被你一贬再贬。”
“苏轼更是贬到了崖州。可他从未攻讦于你。”
“这也能说是出于公义,而非私怨?”
章惇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不出声。
“苏子瞻或私交有亏于你,但在公义上,无亏于任何人。”
“他反对新法,却非全盘反对。于国有利者,他反对全废。”
“他支持旧法,却也反对不合时宜的律令,认为当改则改。”
赵似盯着章惇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摸着良心想想。若真以公义论,苏子瞻当真该被这般贬黜么?”
“你章子厚,当真不是小肚鸡肠么?”
章惇脸色从青到红,又从红褪成了铁灰。
良久。
他站起身来,拱手。
“官家无需再说了。若官家要召回元祐党人,便罢了臣的官职。臣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
赵似怒声道:“章子厚!你当真要逼朕?”
章惇在殿门口停住脚步。
他回头,拱手。
“道不同。不相为谋。臣与旧党,不足与谋。”
说罢,跨出门槛。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远,终于被夜风吞没。
赵似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抬脚,将圆桌连椅子踹翻。
茶盏飞出去,在青砖上滚了几下。
他弯腰捡起自己那只茶盏,竟没碎。
举起来想往地上摔,手举到半空,硬生生停住了。
看了看手里的盏,叹了口气,轻轻放回案上。
他自穿越以来,第一次生这么大的气。
自己原本想要以情理感念他,却没想到...
这章惇,当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