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钱钱钱,太缺钱了【求月票,推荐票】
殿门外的内侍与宫娥早已跪了一地。
方才那一声桌椅翻倒的闷响传出去,在廊道里嗡嗡回荡,几个年少的黄门吓得将额头死死贴住砖缝,大气也不敢出。
领班的内侍高品悄悄抬眼往殿内张了一眼,只看见翻倒的紫檀圆桌和滚在青砖上的茶盏,便又飞快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福宁殿静得像一座坟。
赵似立在御案前,背对着殿门,胸口还在起伏。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章惇临走前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还在耳中嗡嗡作响。
他闭上眼,脑海里一一闪过方才那张涨红的脸、那双倔到极点的眼睛、那些唾沫星子溅到自己脸上时的湿热触感。
他伸手在脸上又抹了一把,仿佛那唾沫还没擦干净。
“官家——”
梁从政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轻得像踩在冰上。
赵似没有回头。
梁从政已在殿外听了许久。
从章惇拂袖而出时的脚步声,到桌椅翻倒的巨响,再到此刻令人窒息的寂静,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趋入殿中。
先是将翻倒的圆桌扶正,又将两把椅子一一摆好,最后弯腰去拾地上的茶盏。
手指刚触到盏沿,便听见赵似开口了。
“别动。”
梁从政的手顿住。
赵似转过身来。
他面上的怒色已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梁从政跪了下去。
“官家息怒。章相公性子一向如此,官家是知道的。切勿伤了龙体。”
赵似走到窗前,将窗棂往外一推。
夜风灌进来,带着八月末的微凉,将他袍袖吹得微微鼓动。
远处宣德门的灯火隐约可见,再远处便是汴京城连甍接栋的屋脊,黑沉沉一片。
“朕本不欲行罢黜之事。”
“但这章惇,实在太过分了。”
梁从政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赵似转过身,负手而立。
“传旨——”
他说了这两个字,忽然顿住了。
章惇喷了他一脸口水。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真要治——大不敬。
这罪名一旦坐实,轻则罢官,重则流放,甚至……
他脑子里闪过苏轼被贬崖州的旧事,闪过章惇自己当年以“大不敬“之名整倒的那些人。
但章惇有拥立之功。
他督修永泰陵八个多月,风吹日晒,人瘦了一圈。
他在易州被围时,章惇从巩县赶回汴京,连朝服都没换便冲进垂拱殿,力排众议停发百官俸禄以充军资。
这些事,赵似心里都记着。
半晌。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慢,像是将胸中最后一点怒火也叹了出去。
“章相公劳苦功高。担任山陵使八月有余,为先帝营造陵寝,栉风沐雨,身体劳累过度。朕甚怜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斟酌着往下说。
“除却章惇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之职,升任平章军国重事。再赏赐——丝绸二十匹,铜钱两百贯。”
殿中安静了一息。
梁从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平章军国重事,这名号听着吓人。
元祐年间文彦博以太师领此衔,位在宰相之上。
但文彦博那时已年近八旬,六日一入朝,不过是个体面的虚衔罢了。
如今给章惇安上这个头衔,明面上是升了,实际上是架空了。
面子给足,里子抽走。
赵似看向梁从政,忽然问了一句:“朕的内库,还出得起吧?”
梁从政愣了一愣,旋即低下头去,认真盘算起来。
他是个精细人,内库里还剩多少银钱、多少绢帛,他心里大致有数。
扣去宫中修缮、各宫分例、近几个月削减用度后省下来的那一点,算来算去,这点赏赐倒还不至于捉襟见肘。
但他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回官家,”梁从政斟酌着措辞,“这钱还是有的。但往后,便不能再多赏了。否则,怕是真就不够了。”
赵似闻言,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他一个大宋天子,坐在龙椅上,手里管着几千万人,管着上万里疆土——然后发现自己穷得叮当响。
被臣子喷了一脸口水,想治他个罪都舍不得。
想赏点东西,还得先问内侍钱够不够。
有这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有点想当昏君了。
横征暴敛,大兴土木,爱怎么花怎么花,谁顶撞便杀谁,岂不快哉?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
他将那一点荒唐的心思按了下去,摆了摆手。
“传旨吧。”
梁从政以额触地:“臣,领旨。”
待梁从政退出殿门,赵似揉了揉眉心,走到御案后坐下。
揉了揉眉心,把刚才的事抛之脑后,思考起辽国暗谍的事,毕竟这些人就跟脚背上的癞蛤蟆一样。
不咬人,但膈应人。
必须得揪出来。
半个时辰后。
就在赵似还在苦思冥想之际。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似一愣,抬起头来。
便看见向太后已踏入了殿中。
向太后今夜只着了一身素色窄袄,外罩一件石青褙子,鬓边簪了一枝银簪,再无多余装饰。
只是脸上,却带着一股子怒气。
赵似起身趋前:“娘娘——”
“吾听说,”向太后打断了他,“那章惇半个时辰前,在这福宁殿里,唾了你一脸口水?”
赵似的步子停在了半路。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落在殿门处。
梁从政刚从殿外踏入,正夹着拂尘躬身候在阶下,冷不丁撞上赵似的目光,整个人僵了一僵,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赵似的眼神有些不善。
向太后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淡淡道:“你别怪他。你不知道主辱臣死么?”
她声音陡然升高。
“他章惇这样做,梁从政作为入内内侍省都知,若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吾第一个便让他去浣衣局洗衣裳去。”
赵似收回目光,苦笑道:“娘娘,没多大事。章惇虽言语有些过激,但……”
“但什么?”向太后厉声道,“你以为他对你有拥立之功,便可以如此放肆?”
她往前逼了一步。
“你调解新旧恩怨,与他讲理讲情,以天子之尊给他赐座、执手引座、称他表字——他呢?”
“不领情便罢了,还敢如此无礼。若不惩治,天家颜面何在?”
赵似的笑容愈发苦涩。
他伸手去扶太后,将她引到案前坐下,自己站在一旁,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开口。
“娘娘。臣非感念他拥立之功,而是感念他为国家之功。”
向太后的眉头拧了起来。
赵似继续说:“章惇自熙宁年间随王荆公变法,到绍圣年间独掌政事堂,几十年间,虽或性格急躁刚愎了些。”
“但推行新法、革除旧弊、充实国库、整顿军备,这些功劳,摆在那里。”
“儿臣不能不考虑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况且,娘娘也说了,他性子刚直急躁。”
“今日之事,不过是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并非存心不敬。”
向太后看着他,眼中怒意未消,却多了一丝无奈。
“那你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