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州防御使、崇信军观察留后,赵令穰。”
赵似眼皮跳了一下。
赵令穰。
字大年。
太祖一脉第五世孙。
他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并非因为此人在宗室中有多显赫的政绩。
而是因为——在另一段历史上,这人是赵佶的画友,收藏名家书画无数,是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宗室。
如今却成了宗室经济帝国的领头人。
“太宗这一脉的呢?”赵似忽然问道,“有没有领头的?”
梁从政的脸色又变了变。
“有。”
赵似的目光冷了下来。
“下次一次性说完。再说一半藏一半,朕刚才说的话,不是吓唬你。”
梁从政一咬牙,终于说了出来。
“定国军节度使,赵仲忽。”
赵似缓缓闭上眼睛。
赵仲忽。
濮王一脉,太宗玄孙。
如今正做着大宗正事,掌管整个宗室事务。
怪不得。
这不就是让老鼠守米缸么?
赵似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更荒唐的是,他记得赵仲忽书法也是一绝,与赵令穰一样,一个爱写,一个爱画。
老赵家这几代人是怎么回事?
赵佶酷爱书画,搞到亡国。
这两个宗室领头人,一个收藏字画,一个好书法,却掌控着一张遍布大宋半壁江山的黑钱网络。
艺术,权力,金钱。
赵似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一下,便消散了。
“倒也好。”他自言自语般说道。
梁从政抬起头,不明所以。
赵似转过身,面对着那两口箱子,像是面对着一座尚未开采的矿山。
“朕正好收了。充盈国库。”
说完,他转回来,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
“传旨。”
梁从政连忙跪直了身子。
“命皇城司秘密收集罪证。要齐全。”
“朕不要只言片语,不要捕风捉影,要铁证。”
“人证、物证、账册、契书,每一条每一款,都得经得起三法司推敲。”
“朕给你一个月。”
“明白了么?”
梁从政重重叩首:“臣,遵旨。”
赵似看着那两口箱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现在这个时候,他束手束脚。
要发展经济也好,改革军事也罢,都需要稳定的政治环境。
而如今的大宋,内外都还没安稳。
他不好大动干戈。
但唯独宗室。
他能随便动。
给了他们体面,给了他们钱粮,他们却不知足,还要织起一张黑网,趴在国家的血脉上吸吮。
这种事捅出去,便是最好的靶子。
天下人不但不会说皇帝刻薄寡恩,还得夸一句官家圣明。
赵似在心里将那条线理了又理。
先解决宗室。
抄一波家,收一波产,把国库填一填。
宗室的那些产业,那些见不得光的商路,收归官营便是现成的进项。
然后扩展皇城司。
名正言顺,查宗室要人手,查贪官也要人手。
把眼线铺出去,把探事网织密。
届时朝中谁不干净,谁收了黑钱,一查便知。
再然后,抄贪官的家。
抄完了,用这些钱做两件事。
先在军中与官学里搞思想建设,把人心收一收。
再用剩下的,铺开经济建设。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完美。
他将烛台挪近了些,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
梁从政偷偷瞥了一眼。
那行字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先宗室,次皇城司,次贪腐。」
十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不急不躁。
赵似搁下笔,望着那张纸,就像望着一个国家的账本。
“梁从政。”
“臣在。”
“这件事,只有你与朕知。皇城司里参与查案的,名单报上来,朕要亲自过目。”
梁从政心中一凛。
“臣明白。”
赵似将那张纸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角,九个字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在案上,被他随手拂去。
“去办吧。”
第185章 不识抬举?
次日,翰林学士院。
韩忠彦到得早,卯时三刻便已在西厢值房中坐了。
窗外蝉声才歇,廊下便响起了脚步声。
来的是梁从政,身后跟着一名小黄门,手捧一封蜡封便匣。
“韩相公。”梁从政拱手,面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官家有旨,令相公即刻草制。”
韩忠彦起身回礼,接过便匣,挑开蜡封。便笺上只寥寥数行:
章惇劳苦功高,督修永泰陵八月有余,栉风沐雨。
今除其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之职,进位平章军国重事。
赏丝绸二十匹,铜钱二百贯。
速拟,勿泄。
韩忠彦的目光在“除其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这一行字上停了两息。
心中震动。
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要说政事堂内,他与谁最难以共事?那无疑便是章惇。
章惇太强势了,言出法随,不容置喙。
对他们这些旧人,更是敌意极深,从不假辞色。
如今官家要将他拿掉。
那真是太好了。
韩忠彦将便笺凑近烛火焚去,面上不露声色,只朝梁从政拱了拱手:“老夫现在就拟。”
他走到案前,亲自研墨铺纸。
这道制书,他写得比以往任何一道都用心。
笔落素帛:
敕:
朕闻古者设官分职,所以叙贤能、均劳逸也。
具官章惇。器识宏深,材猷敏赡。
熙丰以还,以经术赞襄新政;绍圣之际,以忠力独秉国钧。